检查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缠绕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深秋的风穿过林间，卷着枯黄的碎叶扫过路面，车轮碾过凸起的碎石，车身轻轻颠簸，扬起一团灰蒙蒙的尘土，落在路边丛生的茅草上。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是镇政府这边安排过来的，名义上是开展年度山林资源普查，实际上是应了王老根和油料老板的提醒，专程进村摸底。司机老周在镇上待了十几年，对这一带的所有村子了如指掌。副驾上的文书小吴，背包塞得满满的，除了普查记录表、笔，还有一台便携相机，这次暗访最关键的东西。出门前领导特意叮嘱过，不要打草惊蛇，一切以实地观察为主，尽量多收集线索，避免和村里的人起争执。

“这路真是越来越难走，之前听说这边要搞避暑山庄开发，我还以为他们会把路翻修一遍。”老周一边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大坑，目光望向两侧密不透风的山林。

小吴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报备材料，眉头微微皱起：“报备资料只写了小型康养避暑点，配套简单，计划修几栋民宿。但供货商那边反馈的消息不对劲，说这大半年源源不断往这里送粮食、帆布、大量防锈油料，采购量早就超出一个小山庄正常需求了。王老根和油料老板都不会平白无故疑心。”

车子转过一道弯，村寨入口的铁皮岗亭映入眼帘。站岗的人穿迷彩外套，对外说是山庄聘请的安保，实际就是村寨自己组建起来的值守人员。见车子驶来，两人立刻上前拦停，弯腰查看证件，语气客气，警惕性却丝毫不松。

“二位是镇上过来做山林普查的？”值守的男人接过证件仔细翻看一遍，目光扫过后座和背包，“村里工程还在施工，路上建材多，不太好走。我先跟村委会那边通个气，安排人带你们。”

老周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麻烦兄弟了，例行普查，随便走走看看，记录下林木情况就行，不会耽误你们工期。”

对讲机简短沟通几句后，一名村干部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接待，姓陈，专门负责对外接待，话术早练就得滴水不漏。一路上，陈干部主动引路，不停介绍避暑山庄后续规划，打算打造休闲民宿、林间步道，以后吸引周边城市游客过来避暑度假。但凡老周和小吴把话题往大片工地、物资仓库上面引，对方总能不动声色地把话绕回旅游开发，说辞滴水不漏。

工地就在村寨靠外侧的山坳里，数十名工人正在忙碌，水泥搅拌机轰隆作响，砖块、钢筋堆放在空地上。远远望去，一道沿着山体延伸的高墙正在一点点成型。小吴假装低头记录林木信息，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工地，借着抬手扶眼镜的动作，悄悄举起相机快速抓拍两张墙体照片。这墙修得太厚了，远超普通围墙、景观护栏的标准，墙基宽大结实，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抵御外力冲击的结构，根本不是旅游配套该有的样子。

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路边几处临时搭建的仓库更是让两人心里一沉。仓库大门半掩，透过缝隙，能够看见内部整齐码放着一桶桶压缩口粮，堆叠得足足有两人多高，旁边分区放着防水篷布、劳保手套、大量蓄电池，角落还有贴着危险品标识的油桶。就算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山庄，也完全用不着囤积这么多应急物资。

小吴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书写，把所见所闻一条一条记下来。陈干部走在身侧，视线一直留意他的动作，只要两人靠近仓库，就会找理由提醒，说里面堆放的都是施工建材，杂乱危险，不方便进去参观。

一上午的走访结束，借口午休，两人摆脱陪同人员，躲进后山一处偏僻的小树林。这里远离工地和村寨主干道，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谈话。老周靠在树干上，拿出水壶灌了一口水，面色凝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哪里是建山庄。环山一圈都在动工修墙，物资储备量大得吓人，遮遮掩掩不让细看，问什么都拿旅游开发搪塞。”

小吴点开相机翻看刚刚拍到的照片，一张张放大查看墙体细节：“光咱们这短短一上午看到的储备粮食，就够几百人吃上很久。报备材料写的项目很小，根本解释不通这么大投入。王老根他们猜得没错，这个村子背地里肯定在筹备别的事。”

两人商量片刻，把所有疑点整理出来，照片做好备份，打算离开村子回到镇上之后，立刻向上提交这份调查报告。这件事超出普通工程监管范畴，必须上报，核查清楚村寨的真实目的。

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通往云南方向的跨省采购车队正卡在跨省关卡。

车队一共五台厢式货车，车身外面贴着建材、日用品的标签，车厢内部，满满当当装着村寨急需的抗生素、外伤药品、净水片、急救包，还有一批高能量口粮，是整个筹备计划里很重要的一批补给。带队的人姓刘，是村寨专门挑出来负责对外采购的领队，出门前赵国栋反复交代，这批物资务必平安运回，围墙快要收尾，内部储备还差很大缺口。

可今天一早抵达省界关卡的时候，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沿路最近一段时间防控不断收紧，各个省界都增设联合检查站，每一台货车、每一件物资都要开箱核验，人员身份反复登记。执勤人员翻看申报单据之后，直接告知，大批量医疗应急物资流动现在需要专项审批文件，他们这份普通货运手续不符合要求，不能放行。

刘领队站在关卡窗口，耐着性子反复交涉，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说物资是给康养山庄采购的常备急救用品。值守工作人员只是摇头，政策摆在那里，没有专项批文，再多解释也没用，车队只能原地等候，什么时候审批下来，什么时候才能通行。

消息通过加密通讯传回村寨办公室的时候，赵国栋正盯着墙上的村寨工程进度图。听完通讯器里刘领队的汇报，他指尖缓缓攥紧，眉头紧锁。围墙主体眼看着就要完工，偏偏最缺的药品卡在半路拿不回来，一旦后续出事，医疗物资跟不上，所有人都会陷于被动。

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外面隐约传来护林巡逻队对讲机的呼叫声。护林巡逻对外的名头是看护山林防火，实则就是村寨组建起来的警戒队伍，分成好几组，沿着环山区域来回巡查，排查进山陌生人，留意山林里异常动静。

孝山市那边疫情扩散的新闻断断续续还能收到，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出，感染范围持续扩大。只是孝山距离这里数百公里，中间隔着好几座城市，大多数村民心里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总觉得那场混乱离深山里的村寨还很远。

眼下压在赵国栋心头最紧急的危机，并不是远在孝山的疫情，而是刚刚进来暗访的这两名镇上工作人员。

他站在窗边望向村寨入口方向，远远能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还在山林间走动。赵国栋心里清楚，只要对方把拍到的照片、记录的疑点上交，上面很快就会安排工作组进村实地核查。几个月以来，整个村寨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夏家持续出资，所有人拼尽全力修建环山堡垒、囤积物资，所有秘密，很有可能会在这次核查面前暴露无遗。

风穿过窗户吹进屋内，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赵国栋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通讯器，呼叫余振华过来办公室，两人需要尽快商量对策，应对这次突如其来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