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排骨

深山里的夜，褪去了白日滚烫的燥热，晚风穿过别墅敞开的窗户，裹挟着山林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

时针悄无声息划过了深夜十一点。

偌大的四层别墅早已安静大半，二楼不少房间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奔波逃亡了整整一天的队伍众人，大多早已沉入疲惫的梦乡。唯独一楼客厅的方向，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喧闹的人声，隔着厚重的楼板，隐隐悠悠飘到二楼余俊积的卧室。

余俊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床垫柔软得有些过分，身下高级床垫带来的舒适感，反倒让他很不习惯。过去三十天，在孝山市废墟里逃亡，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布满碎石的楼道，能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板蜷缩一夜，都算得上奢侈。如今躺在这间宽敞奢华的卧室里，身体却还保留着危机四伏时紧绷的本能，只要楼下传来一点响动，神经便会瞬间绷紧。

窗外，山林之间传来一阵阵绵长不断的蝉鸣。

此起彼伏的蝉叫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缠绕在窗台，混着远处山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构成了大山深夜独有的乐章。他侧过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别墅院子里那尊一人多高的三角龙石雕，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安静伫立在院子中央。

他轻叹一口气，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柔和的冷白色微光在昏暗的房间散开。村子供电系统完好，电网稳定，手机电量一直十分充足，完全不需要依靠户外电源与太阳能板充电。他指尖划开屏幕，点开了他们小队几个人专属的微信群。

这个小群，从灾难爆发第一天便被他们建立起来。即便被困在孝山市废墟之中，只要还有一丝微弱信号，大家就会在这里互相报平安。

刚点开聊天界面，一条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发送人正是夏萌漪。

“夏萌漪：大家还没睡吗？要是醒着的，有空可以来女生的房间一趟，我们这边准备打牌啦。”

余俊积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思绪慢慢飘回傍晚分配房间的时候。

他记得清清楚楚，晚饭过后商量住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主动提出想要住同一间大客房。夏萌漪、陈婧琪、黄佳妮还有身体偏弱的陈若夕，四个人热热闹闹选了二楼最大的一间卧室，说住在一起晚上安心，互相也有个照应。剩下男生陈凯瑞、胥涛连同他自己，几间独立单间也全都安排在了二楼，整支小队所有人都住在这一层。

现在女生那边倒是精力旺盛，大半夜还打算打牌消遣。

余俊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并没有回复这条消息。逃亡一整天，所有人身心俱疲，他此刻并没有打牌玩乐的兴致。他随手把手机熄屏，往床头一放，打算下楼去看看客厅那边到底为什么吵个不停。

轻手轻脚推开卧室房门，二楼走廊的灯光昏暗柔和。他放轻脚步，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越靠近一楼，喧闹的声响就越发清晰。

客厅里灯火通明。

茶几上摆满了盘子，炖羊肉的浓郁香气顺着空气扑面而来。余国强、苏若婉，大伯余振华和大伯母，还有村里相熟的几名中年村民围坐一圈。餐桌上酒瓶横放，啤酒、自酿的粮食米酒散落在桌面，几个人一边大口撕扯着炖羊肉，一边热热闹闹打着纸牌，吆喝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出牌出牌！别磨磨蹭蹭的！”2

“哈哈，这一把我赢定了！”

羊肉的热气升腾而起，一张张脸上带着酒后泛红的气色。

余俊积站在楼梯拐角，看着眼前这幅悠闲松弛的画面，一时间只觉得满心无语。眼下仅仅只有孝山市陷入沦陷，军方正全力封锁城区展开救援，外面其余城市一切如常。可躲在这座深山庇护寨子里的大人们，却提前过上了与世隔绝般安逸的日子，深夜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打牌，过得逍遥自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上前去打断他们的兴致。悄无声息绕到一旁的厨房。

厨房灯火亮着，白天炖羊骨的大锅并没有撤走，灶火留着微弱的余温，锅里依旧温着剩下的羊肉羊排。浓郁诱人的肉香扑面而来，奔波一天，他其实早就饿了。

余俊积顺手从橱柜里面拿了一个不锈钢小盆，拿着长汤勺，伸进滚烫的汤锅之中。几块炖得软烂的羊排骨被他捞起，骨头上挂着油润的肉，滚烫的热气飘到他的脸颊。他往盆里又舀上了少许肉汤，端着满满一盆羊排骨，转身离开厨房，重新迈步走上二楼。

他刚走到二楼的楼道，身旁旁边的房门“咔哒”一声被人一把拉开。

陈凯瑞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鼻子动了动，立刻就闻到了空气中羊肉的香味，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了余俊积手中的盆子。

他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端的啥？”

余俊积抬了抬手里的盆子，坦然答道：“羊排骨，楼下锅里剩的。”

一听见是羊肉，陈凯瑞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快步上前，从盆里夹起一块最大的羊排，笑得一脸满足。

“好家伙，有福啊你。我先回房间啃了，谢啦！”

话音落下，陈凯瑞挥了挥手，缩回自己屋内，房门轻轻关上。

“你这家伙！可真是缺德！”但随后余俊积也忍不住哭了，不是哭羊肉没了，是哭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楼道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余俊积一个人。他继续走回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将盆子放在书桌之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绝于耳。

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啃起温热的羊排骨。炖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入口软烂，肉汤鲜香，连日逃亡紧绷的神经，在食物的慰藉之下，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一块又一块排骨被吃完，盆子里剩下的肉汤也被他一饮而尽。吃饱喝足，身上暖意流淌，那份辗转难眠的失眠感，终于慢慢褪去。

余俊积把空盆子放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寨子外围，环绕大山一圈的铁丝网在月光之下拉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一行人终于暂时安全了。这座深藏群山之中、设施完备的村寨，就如同一个世外桃源，将孝山市的灾难远远隔绝在外。

他拉上窗帘，关掉房间的灯，躺回到宽大的床上。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困意席卷全身，余俊积闭上眼睛，沉沉的坠入梦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