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余俊积站在阳台,看着楼上。
302的阳台很小,铁栏杆锈了一半,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他仰头看402,同样的结构,同样的朝向,垂直距离大概三米。如果站在栏杆上,伸手能够到402的阳台底部,但够不到栏杆。需要爬。
"你们402,"他转过头,看着陈婧琪,"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有物资吗?"
陈婧琪正在整理泡面,手指顿了一下。"有,"她说,"我柜子里有一箱泡面,上学期买的,没吃完。还有几瓶可乐,一些饼干,藏在床底下。"
"多少?"
"泡面……大概十二包?可乐五六瓶,饼干十几包吧。"
余俊积算了算。十二包泡面,加上五六瓶可乐,十几包饼干。够他们多吃三四天。但要去拿,意味着爬阳台,意味着暴露,意味着风险。
"我去,"他说。
"你疯了?"陈若夕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爬阳台?摔下来怎么办?"
"有绳子,"余俊积从床底拖出那卷尼龙绳,黄色的,三十米,五金店买的。他把一端系在302阳台的栏杆上,打了个死结,又打了第二个,用力拽了拽,栏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稳住了。
"我爬上去,把物资绑在绳子上,放下来。你们接应。"
"然后呢?"夏萌漪问,她站在阳台门口,没有靠近,像某种试图保持距离的、警觉的姿态,"你怎么回来?"
"再爬回来。"
"如果绳子断了?"
"不会断,"余俊积说,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有某种不确定的、颤抖的底部,"我检查过,承重够的。"
他不再说话。他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方便解开。然后他把撬棍插在裤腰后面,木柄贴着脊椎,像某种冰冷的、可靠的支撑。
他站到阳台栏杆上。
栏杆很窄,十厘米宽,锈迹斑斑。他的脚掌完全贴上去,像某种试图平衡的、笨拙的鸟类。风从耳边吹过,六楼的高度,下面的草坪上还有那个被撕咬得不成形状的尸体,像某种遥远的、警示的标记。
他的手抓住绳子,尼龙绳粗糙的触感嵌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402的阳台底部,水泥的粗糙表面,有几道裂缝,像某种试图抓住的、不可靠的支点。
他开始爬。
第一步,右手向上伸,抓住绳子更高处。左手离开栏杆,悬空,寻找402阳台底部的边缘。他的手指触到水泥,冰凉,粗糙,有灰尘和某种潮湿的、苔藓一样的触感。他用力,指节发白,像某种试图固定的、钳子的姿态。
身体向上提。腰部的绳子勒紧,像某种试图束缚的、温柔的暴力。他的右腿离开栏杆,在空中寻找支点,膝盖弯曲,脚尖抵住302栏杆的侧面,像某种试图发力的、弹簧的压缩。
然后,松手。
他的身体悬空,全靠腰部的绳子和右手的抓握支撑。风更大了,像某种试图摇晃的、恶意的推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某种即将爆裂的、过度的机械。他不敢往下看,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六楼,草坪,那个尸体,还有更多的、在游荡的、像野兽一样的身影。
左手向上伸,抓住402阳台底部的边缘。手指扣住,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即将断裂的、脆弱的警告。他的身体向上提,腰部绳子勒得更紧,像某种试图切割的、冰冷的刃。
右腿向上摆,膝盖弯曲,脚尖寻找402阳台的栏杆。没有够到,差了一点。他的身体在空中摇晃,像某种被风吹动的、不可靠的钟摆。他的手指在水泥边缘滑动,灰尘嵌进指甲缝,像某种试图阻止的、微弱的摩擦。
再试一次。右腿向上摆,更高,膝盖撞到402阳台的底部,疼痛,但他没有松手。脚尖勾住栏杆,找到了,稳住了。他的身体像某种扭曲的、不规则的折叠,腰部绳子勒进肉里,像某种试图切割的、冰冷的刃。
左手松开,向上伸,抓住402阳台的栏杆。右手跟上,两只手都抓住,用力,身体向上提,腰部绳子终于松了,像某种被释放的、束缚的解除。他的上半身越过栏杆,然后右腿跨过,左腿跟随,整个人摔进402的阳台,水泥地面撞击膝盖,疼痛,但他没有出声。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像某种被捞上岸的、溺水的鱼。他的心脏还在跳,很快,像某种过度的、无法控制的机械。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某种被释放的、紧张的余韵。他解开腰部的绳子,活结,很容易,但他解了两次才解开,手指不听使唤。
然后他站起来,撬棍还在手上,木柄贴着脊椎,像某种冰冷的、可靠的支撑。他推开阳台的门,玻璃门,没锁,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试图惊动的、危险的信号。
房间里没人。两张床,空的,被子散乱,像某种匆忙的、逃离的姿态。他走向陈婧琪说的柜子,打开,里面有一箱泡面,红烧牛肉的,十二包,塑封膜还在,没拆。他抱起来,走回阳台,把泡面绑在绳子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拽了拽绳子,三下,约定的信号。
下面,陈若夕接住绳子,解开,把泡面放下去。他看着她的小小的身影,在302的阳台上,像某种遥远的、可靠的锚。
他再次走进房间,找床底下。可乐,十二瓶,比陈婧琪说的多,塑料瓶装,有糖的,没气的可能已经没气了。他拖出来,一瓶一瓶绑在绳子上,放下去。绳子来回三次,才把所有可乐放完。
然后是饼干,十六包,在床底最深处。他爬进去,膝盖蹭着水泥地面,灰尘扬起来,像某种试图遮蔽的、微弱的烟雾。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到纸箱,拖出来,打开,饼干包装,花花绿绿的,有一包已经发霉了,绿色的霉斑在塑料膜上,像某种试图警告的、危险的标记。他拿出来,放在一边,不能吃了,会中毒。
十五包好的,绑在绳子上,放下去。绳子来回两次。
然后他站在402的阳台上,看着下面。三米,垂直的,绳子还在,系在腰上,但现在是向上爬,更难,更累,更危险。他的手臂在发抖,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疲惫的机械。他的膝盖在疼痛,像某种被撞击的、脆弱的关节。
但他必须回去。
他站到栏杆上,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狭窄,同样的锈迹斑斑。风还在吹,像某种试图摇晃的、恶意的推动。他抓住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降。
比上来更难。身体悬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控制下降的速度。绳子在掌心滑动,灼热的、摩擦的痛感,像某种试图切割的、粗糙的刃。他的腿在空中寻找支点,脚尖抵住墙面,像某种试图缓冲的、微弱的抵抗。
腰部绳子突然勒紧,像某种试图束缚的、温柔的暴力。他停住了,悬在半空,上下不得。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某种即将松脱的、脆弱的钳子。他往下看,302的阳台,陈若夕的脸,很小,像某种遥远的、惊恐的标记。
他不敢看太久。他抬头看402的阳台底部,水泥的粗糙表面,裂缝,灰尘。他的右手向上伸,抓住绳子更高处,左手跟上,用力,身体向上提,腰部绳子松了,像某种被释放的、束缚的解除。
然后继续下降,一步一步,绳子在掌心滑动,灼热的痛感,像某种试图切割的、粗糙的刃。终于,脚尖触到302阳台的栏杆,找到了,稳住了。他跨过去,摔进阳台,水泥地面撞击膝盖,同样的疼痛,但他没有出声。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像某种被捞上岸的、溺水的鱼。陈若夕蹲下来,手放在他背上,像某种试图安抚的、温柔的触碰。"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像某种试图不惊动的、警觉的姿态。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他的心脏还在跳,很快,像某种过度的、无法控制的机械。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某种被释放的、紧张的余韵。他解开腰部的绳子,活结,很容易,但他解了三次才解开,手指不听使唤。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阳台门关上,锁好。夏萌漪和陈婧琪站在房间里,看着地上的物资——一箱泡面,十二瓶可乐,十五包饼干。她们的眼睛很亮,像某种燃烧的、希望的标记。
"十二瓶可乐,"陈若夕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惊讶的、兴奋的颤抖,"婧琪你说只有五六瓶的。"
"我忘了,"陈婧琪说,但她的嘴角在动,像某种试图上扬的、疲惫的微笑,"可能是我室友藏的,我不知道。"
余俊积坐在地上,背抵着床沿,膝盖弯曲,像某种试图恢复的、蜷缩的姿态。他的手臂在发抖,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疲惫的机械。他的掌心在疼痛,像某种被灼烧的、摩擦的伤痕。
夏萌漪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燃烧的、清晰的物体。"你还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下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别一个人去。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昏暗里的、清晰的轮廓。他点了点头。
"哪里还有物资?"他问,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摩擦过,"除了402,哪里还有?"
夏萌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阳光涌进来,刺眼,她眯起眼睛。"超市,"她说,"小卖部,食堂。但危险,很远,有很多……有很多那些东西。"
"哪里有概率能去?能活着回来?"
她顿了顿,手指在窗台上敲击,像某种计算的、专注的姿态。"食堂,"她说,"食堂有后门,通向后勤楼,后勤楼有通道,可以绕到实验楼。实验楼人少,可能……可能安全一些。"
"概率?"
"三成,"她说," maybe 四成。如果那些东西在食堂后面,就一成。如果不在,五成。"
余俊积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在窗台上留下的、轻微的敲击的痕迹。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去食堂。现在,先吃这些,先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尼龙绳留下的、红色的、灼热的痕迹,像某种试图记录的、勇敢的标记。他握紧拳头,像某种试图确认的、可靠的姿态。
一天一天,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