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还活着

余俊积背抵着门板，头皮发麻。

他以前看网络小说，总觉得那些主角蠢。末世了还当圣母，开门救人，害死全队。他在屏幕后面骂，换我早关上门了，管他去死。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被咬死。肠子扯出来，血撒了一地。那个人还在喊，求他们开门，说不想死。而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撑桌，一手握撬棍，看着猫眼，没动。

他拧开那瓶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滴在裤子上，湿了一片。他强迫自己喝下去，水滑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想压下什么东西，但压不住。胃里在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他咽回去，又喝一口，再咽回去。

"怎么了？"

陈若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余俊积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黑暗里半睁着。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睡吧。"

"外面有声音，"陈若夕揉了揉眼睛，"我好像听见有人喊……"

余俊积把水瓶放到地上，塑料与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视线与她平齐。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强行压住。

"有个人，"他说，声音很低，"在走廊里，被丧尸追。他敲门，我们没开。丧尸来了，把他咬死了。"

陈若夕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放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好了好了！想开点，或许我们早晚要再遇到这种情况！”

"我没开门，"余俊积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门缝漏光，他看见光了，才敲门的。我的错，我没堵严实。"

他走回门边，把那两本书重新塞好，用力压紧。又找了一条旧毛巾，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再把另一条叠成块，塞在另一边。光被完全堵住了，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睡吧，"他说，"都睡吧，啊，在末日我们早晚要面对的！。"

他放下撬棍，金属与桌面轻碰。然后他走向厕所，脚步很轻，像在做贼。

厕所里没有窗，很黑，很闷，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气味刺进鼻子。他摸到水龙头，拧开，冷水。他拿起毛巾，浸透水，敷在脸上。

水很凉，刺得他哆嗦了一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毛巾覆盖眼睛、鼻子、嘴巴，呼吸变得困难，但他不想拿开。肩膀开始抖，越来越厉害，像一台坏了的机器。

他放下毛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调到最低亮度。微信，家庭群，最后一条是妈妈早上发的："记得吃早饭，别熬夜。"

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抖得按不准字母。删了重打，又删，又打。

"我还好，躲在宿舍里，有吃的有水。你们呢？"

发送。等待。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一遍。没有回复。他等，数自己的心跳，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屏幕亮了。妈妈："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怎么回事？吓死妈妈了！"

爸爸："我和你妈在外地很好的，这边没事。你别出门，锁好门，等救援就行了！政府已经将高速路口封锁检查了，我看新闻，军队已经驻扎在高速公路了"

余俊积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一遍，又按亮，又看一遍。接你。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毛巾按在脸上，堵住嘴巴，声音从毛巾里渗出来，像被闷住的、模糊的呜咽。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她们知道，那个说"没事"的人，此刻躲在厕所里，像一团烂泥。

他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气音。他想起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求他们开门的人。他想起自己坐在椅子上，握着撬棍，看着猫眼，没有动。

那个人本可以活的。如果他堵严门缝，不对，他本来就被咬伤了，哪怕开门了，他也会死，如果那个人没看见光，如果……

水流还在响。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已经湿透，分不清是冷水还是眼泪。他拧干，又洗了一遍脸，冷水刺得皮肤发疼，这样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他走出厕所，脚步很轻。房间里很安静，三个人的呼吸声，像某种遥远的潮汐。他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月光洒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他湿冷的脸上。

月亮很圆，很亮，静静地挂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它照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照过无数个像他们这样、躲在房间里、试图活下去的人。它不说话，只是照着，冷漠，永恒。

余俊积看着月亮，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甲嵌进积灰的缝隙里。他知道他必须要坚强。

他要让她们活下去。陈若夕，陈婧琪，夏萌漪，三位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的姐姐。他要让她们看到明天的月亮，后天的，大后天的，直到这一切结束。

他坐回椅子。撬棍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银白色的，冰冷的。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像一台正在重启的机器。

明天还要想办法，还要找路，还要在那些怪物中间活下去。今晚，先睡。

月光移动，照着他紧锁的眉头，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试图平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