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双重游戏

三天后，陈暮雨接到了临时研究所转来的一个会议通知。通知来自市里的“生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论坛”，由几家大型企业和研究机构联合主办，规格颇高。她的导师、远在首都的教授给她争取到了一个旁听名额，并附言：“机会难得，听听前沿方向，也拓展下人脉。你在火之森待了这么久，该接触接触外界了。”

通知附件里有详细的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陈暮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季淮，新月集团董事长，议题《边界与共生：科技时代的生态智慧》。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果断点击了“确认参加”。

这不是巧合。她知道。从她发现季淮双重身份的那一刻起，某种无形的引力就开始运作。或许是她的调查触发了警报，或许是他有意递出橄榄枝，又或许……这只是他庞大游戏中的一步闲棋。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躲在森林边缘的营地里假装一切正常已经失去了意义。她需要走近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类社会规则的框架内，看清那双金琥珀色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论坛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陈暮雨换上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将长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尽量淡化自己在野外被晒出的肤色。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但表面上，已经是一个标准的研究员模样。

会场里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高级香水的味道。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论坛主题和赞助商logo。陈暮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她看到了他。

季淮正被几个人簇拥着，站在会场侧翼的茶歇区附近。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显得随意而倨傲。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在会场明亮的灯光下，少了月夜森林里的野性，多了几分属于商界精英的冷峻和疏离。他微微颔首，听着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完全是一个成功的人类男性。

但陈暮雨的视线，却紧紧锁在他端着咖啡杯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满月下，曾覆盖着银灰色的毛发，利爪足以撕裂猎物。

仿佛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季淮忽然侧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越人群，落在了陈暮雨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间，陈暮雨感到周围的喧嚣潮水般退去。他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是深邃的棕色，但细看，瞳仁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的金色）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玩味的探究。他看着她，就像那晚在雾中看着她一样，仿佛能穿透她得体的衣着和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一个标准的、对陌生与会者的礼貌致意。

随即，他转回头，继续与旁人交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陈暮雨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她会来。他甚至可能促成了她的到来。这场“偶遇”，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剧本里。

轮到季淮发言时，会场安静下来。他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没有用花哨的PPT，他只是站在讲台后，开始讲话。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传来，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磁性，和那晚雾中带着砂石质感的嗓音微妙地重叠，却又被精心打磨过，更适合这个场合。

他讲科技与自然的边界，讲人类膨胀的欲望对古老平衡的侵蚀，讲所谓的“可持续发展”背后常常隐藏着新的掠夺逻辑。他的语言精炼，逻辑严密，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观点犀利却不激进，充满了理性的力量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洞见。

“……我们习惯于用测量、分析、建模来理解自然，这没错。但我们常常忘记，自然本身拥有远超我们理解的智慧与法则。有些界限，不是技术可以逾越的；有些秘密，不是好奇心有权窥探的。”季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陈暮雨的方向若有似无地停顿了半秒，“真正的共生，始于敬畏，成于守护，终于对‘不同’的尊重与不打扰。”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的发言赢得了许多与会者的共鸣，尤其是那些真正从事一线保护工作的人。

陈暮雨却听得脊背发凉。每一句话，都像是对她的双重拷问。既是作为生态研究者，也是作为那个窥见了火之森核心秘密的闯入者。他是在警告所有潜在的研究者，还是在……特别提醒她？

茶歇时间，人群流动。陈暮雨端着纸杯咖啡，犹豫着是否要主动靠近。她看到季淮身边终于空了下来，他独自走向露台的方向。

机会稍纵即逝。

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露台上空气清新，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与火之森的静谧截然不同。季淮背对着门口，凭栏而立，身影挺拔。

陈暮雨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季先生的发言，很有启发性。”她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尤其是关于‘界限’和‘不打扰’的观点。”

季淮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远方。“陈博士在火之森的研究，想必对‘界限’有更切身的体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晚雾中的几分质感，少了讲台上的圆融，多了一丝直白的锐利。

他果然知道。

“体会很深。”陈暮雨抬起头，直视他的侧脸，“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某些……超出常规认知的生态现象之后。季先生对那片森林如此了解，五年前又亲自带队做过研究，不知是否也有过类似……惊人的发现？”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她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这个在人类社会语境下、关于他非人身份的隐晦提问。

季淮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阳光下，他的眼睛的确是深棕色，但那瞳孔的轮廓，似乎比常人更清晰锐利一些。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是否有不易察觉的裂痕。

“森林总是充满惊喜，陈博士。”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有些发现，需要特定的时机和……资格。贸然触碰，可能会破坏脆弱的平衡，甚至带来危险。”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比如，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陈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承认了，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

“那么，什么样的时机和资格，才是正确的？”她追问，不让自己退缩。

季淮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陈暮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类似雪松混合着冷泉的气息，与西装革履的形象奇异地融合，又隐隐勾连着森林夜晚的记忆。这种压迫感，比在森林中更甚，因为它包裹在文明的糖衣之下。

“这取决于，观察者是想永远站在玻璃窗外，还是愿意走进房间，承受房间里的温度和规则。”他的声音压低，只有她能听清，“陈博士，你的报告写得非常……规范。规范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连她刻意空白了镜湖事件的报告都知道！

“科学研究要求客观记录。”陈暮雨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他的目光让她感到皮肤刺痛，“但有些观察，可能超出了现有科学的框架。暂时无法定义，不如保持谨慎。”

“谨慎？”季淮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让陈暮雨瞬间想起月下那张野性的脸，“是谨慎，还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成为秘密的一部分，而不是揭发者？”

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看穿了她对火之森莫名生出的保护欲，甚至可能看穿了她对他那份混杂着恐惧与致命吸引力的复杂情绪。

“我只是不想引发不可控的后果。”陈暮雨移开视线，看向楼下熙攘的街道，“无论是对于那片森林，还是对于……森林里的‘居民’。”

季淮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有城市遥远的喧嚣。

“月圆还有十六天。”他突然说，话题陡转，“你的‘常规调查’，差不多该进入收尾阶段了。研究所那边，可能会征询你是否需要延长驻留时间。”

陈暮雨猛地看向他。他在暗示什么？让她离开？还是……？

“我想延长。”她听到自己清晰地说，“还有一些关键数据需要复核，尤其是……周期性现象。”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季淮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似赞赏的光芒，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周期性现象……确实值得深入。不过，火之森的夜晚，尤其是某些特殊周期的夜晚，对于独自工作的研究员来说，风险系数很高。”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我建议，如果你坚持留下，最好申请一些……额外的支持，或者，调整你的工作方式。比如，避免在特定时段，前往核心区域。”

这是指引，也是警告。他在告诉她，月圆之夜很危险，但似乎……并没有绝对禁止她留下。他甚至暗示了可能存在某种“支持”。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季先生。”陈暮雨说，感觉两人之间在进行一场用密码交谈的棋局。

季淮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论坛结束后，有个小范围的交流晚宴。如果陈博士有兴趣，可以参加。那里有一些人，或许对你的‘周期性现象’研究，能提供不同角度的……见解。”他递过来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私人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不等陈暮雨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露台，重新融入会场的人群中，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暮雨捏着那张质感特殊的名片，指尖感受到微凉的触感。她低头看去，名片的一角，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标记——一弯银色的新月，包裹着一颗抽象的狼头剪影。

双重身份的标志。

悬疑的迷雾更浓了。他邀请她参加更私密的晚宴，意味着要将她引入他的人类社交圈？还是那本身就是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言情的种子却在惊心动魄的试探中悄然萌发。恐惧依旧，但那恐惧之中，混杂着对他强大力量的隐秘悸动，对他游走于两个世界的神秘感的无法抑制的好奇，以及对他那份看似矛盾的保护与警告所产生的、极其危险的吸引。

她知道，接过这张名片，踏入那个晚宴，就意味着她主动跳入了这场“双重游戏”。

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不仅仅是因为恐惧。

还有期待。

对月圆之夜的期待。

对再次见到那个银发身影的期待。

对深入这个交织着古老秘密与现代权谋、危险与诱惑的故事核心的期待。

游戏已经开始。她是棋子，也可能……是棋手自己还未看清的，另一枚关键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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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3849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