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季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陈暮雨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两种现实之间危险地走钢丝。

白天，她强迫自己回归“陈暮雨博士”的角色。她扩大调查范围，在更边缘的地带布设新的红外相机，采集更多样的本底样本，记录气象数据。她的笔记工整严谨，完全符合生态学规范，仿佛那晚在镜湖和迷雾中的遭遇，真的只是一次因疲劳和特殊环境导致的集体幻觉——如果那些红外影像中模糊的热源轮廓和营地外时常出现的、巨大而新鲜的陌生爪印不算数的话。

但夜晚……夜晚属于另一个世界。

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总是浅眠，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冷汗涔涔地握紧藏在枕下的野外匕首（尽管她知道这玩意儿在那些存在面前可能毫无用处）。狼嚎依旧夜夜响起，但感觉不同了。以前那是遥远的、属于自然界的背景音，现在，每一次嚎叫都像是一次点名，一次无形的撩拨，让她耳后的皮肤无端泛起细小的战栗。

更让她不安的是身体的一些细微变化。她的听觉似乎变得过于敏锐，能听到营地外很远的地方，昆虫摩擦翅膀的声音，或者小动物踩断枯枝的轻响。对气味的辨别力也增强了，森林里千百种气息层次分明地涌来，有时过于浓烈，让她头晕。最诡异的是，有一次她在记录数据时，眼角余光瞥向窗玻璃，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阳光折射的错觉。

“纽带，或者……诅咒。”银发男人的话像咒语般萦绕。这些变化，就是“卷入真实”的代价吗？

她疯狂地搜索着一切可能与“火之森”、“古老契约”、“人狼传说”相关的资料，但除了些支离破碎的地方志怪谈和语焉不详的民俗记录，一无所获。官方的、科学的记录里，这片区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最基础的动植物名录和地理概貌。这种“过于干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就在她以为线索彻底中断时，一个看似无关的发现，意外地打开了一扇窗。

为了更全面地理解火之森的生态系统，她调阅了近年来所有被批准的、与这片区域相关的学术研究申请记录——这通常只是例行公事。大部分是地质勘探、气候研究或针对特定濒危植物的小型调查，和她自己的课题性质类似。

但其中一份申请，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五年前的一份联合研究申请，课题是“火之森古老植被群落与特殊土壤菌根关系研究”。申请方是一个名叫“新月基金会”的非营利性研究机构，首席研究员署名：季淮。

申请内容专业而详尽，看不出任何异常。获批的研究期限是六个月，但公开的成果报告却非常简略，只有几篇发表在影响力一般期刊上的论文，主要论证了火之森某些特殊植物与稀有菌类存在共生关系。这种“高调申请，低调产出”的情况在学术界并不少见，可能因为数据不理想或研究方向调整。

引起陈暮雨怀疑的，是“新月基金会”这个名字里隐含的“月”字，以及首席研究员“季淮”这个颇为古典的名字。她尝试搜索这个基金会和这个人。

“新月基金会”的公开信息很少，注册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主要资助方向是“传统文化保护与生态可持续研究”，资金来源不明，显得神秘而低调。网络上几乎找不到关于它的深度报道。

而“季淮”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时，陈暮雨怔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学术简历，而是一系列商业和科技新闻的链接，配图是各种高端论坛、慈善晚宴、或者科技发布会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身姿挺拔，头发是利落的深棕色短发（并非银色），面容英俊，气质沉稳内敛，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权威感。他身边通常围绕着企业家、学者或政府官员。

季淮，新月集团董事长。一个横跨新能源、生物科技和高端环保材料的商业巨头。集团旗下有数家知名的研究机构，包括那个低调的“新月基金会”。他被誉为“最具前瞻性的绿色科技投资者”，偶尔也会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在顶尖期刊上发表一些关于生态哲学或可持续技术的文章，观点深刻独到，备受推崇。

他是财经版和科技版的常客，是社交媒体上偶尔被提及的“低调大佬”，是无数创业者和研究者渴望得到青睐的对象。

但陈暮雨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高清新闻图片中，季淮的脸上。

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举止优雅得体。但那双眼睛……即使在笑容温和的商业合照中，那双眼睛也似乎比常人更加深邃，瞳色在光线变化下，偶尔会呈现出一种近乎深琥珀的色泽。他的面部骨骼轮廓，尤其是眉骨到鼻梁的那道挺拔线条，还有那显得略薄而线条清晰的嘴唇……

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镜湖畔，月光下，那个银发赤足、野性难驯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西装革履、身处人类社会金字塔顶端的商业领袖形象，缓慢地、惊悚地……重叠起来。

发型、发色可以改变。衣着、举止可以伪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从容，以及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非人类的锐利与疏离……太像了。不，不仅仅是像。

陈暮雨猛地靠向椅背，感到一阵眩晕。

季淮。银发的狼人（或者说，能变成狼的男人）。守火人。逐月者。新月集团的掌控者。

这些身份怎么可能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一个是隐秘传说中的超自然存在，森林法则的化身；另一个是人类社会规则下的成功典范，财富与智慧的象征。

除非……他游刃有余地行走在两个世界之间。用人类的身份和资源，掩护和维持着那片“最后壁垒”？那个“新月基金会”，是否就是他用来名正言顺介入、观察乃至控制火之森相关研究的工具？五年前那份看似普通的研究申请，是否是一次深入的探查？

难怪他如此了解她的课题，知道她的名字和背景。以他的能量，调阅一份边缘生态研究站的派驻人员资料，易如反掌。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在镜湖畔目睹变形更加剧烈。那是对她世界观第二重的、更彻底的颠覆。超自然现象或许还能用未知科学勉强解释，但一个非人存在如此深度地、成功地嵌入人类社会顶层，这背后意味着多么庞大精密的运作，多么深邃长远的谋划？火之森的“契约”，究竟涉及多广？

她想起老所长偶尔提及，研究所的一些设备更新和偏远项目，曾得到过某个“热心环保的企业家”匿名捐助。难道……

陈暮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所处的这个临时营地，她所从事的这项研究，甚至她能被派到这里，是否早在某种无形的注视或安排之下？

她再次调出季淮（商业领袖版本）的所有公开影像资料，一帧一帧地仔细观看。试图找出更多蛛丝马迹。在一个关于森林保护投资的短采访视频中，当主持人问及他为何对某些偏远原始森林情有独钟时，季淮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但他说：

“……森林不仅仅是资源的集合，更是记忆的载体，是某些古老平衡的最后守护者。我们接近它们，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敬畏。有时候，最大的智慧在于知道界限在哪里，不逾越，只守护。”

“界限……守护……”陈暮雨喃喃重复。这几乎就是那晚雾中，他所说的“壁垒”和“契约”的人类社会版本解读！

她关掉电脑，室内一片寂静。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空气中的尘埃依旧飞舞，但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在浓雾中威胁她、又指引她、对她说着“纽带或诅咒”的危险存在，在人类世界的名字叫季淮，是一个动动手指就能影响行业、甚至可能早已将触角伸及她这个小研究员命运的大人物。

这种认知，将原本带有原始荒野色彩的恐惧，染上了另一层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色彩——那是权力、秘密与绝对层次差距带来的寒意。

下一次月圆之夜。

他说的“再见”，会在哪里？以何种身份？镜湖畔的银狼，还是某个高端场合偶遇的季先生？

而她，一个微不足道的研究员，在窥破了这双重秘密之后，该如何自处？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耳后。那里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更加敏感，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皮肤之下，随着逐渐盈满的月相，悄然生长。

纽带已铸，诅咒渐显。

而她手中，现在不仅握着火之森的秘密，还握着季淮——那个在人类社会中举足轻重的男人——最大的秘密。

这究竟是保命的符咒，还是催命的毒药？

窗外的森林，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幽深。陈暮雨知道，这片宁静之下，那匹游走于文明与荒野之间的银狼，正用他金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两个世界。而她，正站在他目光交汇的焦点上，无所遁形。

下一次月圆之前，她必须找到答案，或者……做出选择。一个可能将她彻底拖入那个交织着古老密语与现代社会规则的、无比危险而真实的故事中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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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3246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