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关的烽火台燃了三天三夜。
墨凝冰站在城楼上,银甲覆霜,手中长枪在残阳下泛着血光。他身后,北境军旗猎猎作响,旗下将士个个带伤,却无一人退却。
“王爷,戎狄第七次冲锋被打退了。”副将赵拓满脸血污,声音嘶哑,“但我们的箭矢……只剩三成了。”
墨凝冰望向关外。夕阳如血,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戎狄的,也有北境军的。远处,戎狄大营连绵数里,炊烟袅袅,仿佛在嘲笑关内的困兽之斗。
“蔡勇呢?”墨凝冰问。
“还在昏迷。”赵拓咬牙,“军医说,那一刀伤及肺腑,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三日前,戎狄铁骑夜袭北凉关。守将蔡勇率军迎战,却在乱军中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若非墨凝冰及时赶到,北凉关早已失守。
而那一刀,来自一个穿着北境军服的士兵。
内奸。
墨凝冰握紧长枪。他想起离京前,夜雨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凝冰,北境就交给你了。记住,有时候敌人不在关外,而在关内。”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却明白了。
“王爷,”传令兵匆匆奔上城楼,“京城急报!”
墨凝冰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信是沈清晏用刑部密文写的,只有八个字:蔡恒有疑,兄危,慎之。
蔡恒……蔡勇的亲哥哥,兵部侍郎。
墨凝冰闭上眼睛。蔡勇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忠心耿耿,悍勇无双。三年前,他举荐蔡恒入兵部时,蔡勇拍着胸脯保证:“我哥跟我一样,这辈子只认陛下,只认王爷!”
可现在……
“王爷,”赵拓低声问,“可是京城有变?”
墨凝冰将信纸在火把上点燃:“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北凉关只许进,不许出。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由你亲自核查。”
“那蔡将军……”
“严加保护。”墨凝冰眼中寒光一闪,“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是!”
夜幕降临,戎狄大营却灯火通明。
乌桓部大单于呼延灼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符。帐下,各部首领正在争吵。
“三天了!一个小小的北凉关都拿不下,还有脸称草原雄鹰?”赤峰部单于铁木真拍案而起,“呼延灼,你到底行不行?”
“急什么。”呼延灼慢条斯理,“北凉关已是困兽,破关只是时间问题。倒是你们……”他扫视众人,“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破关之后,财宝女人各凭本事,但那个人要的,谁也不许动。”
“那个中原人到底要什么?”浑邪部单于拓跋野皱眉,“神神秘秘的。”
呼延灼将玉符收起:“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们该做的,黄金美人,少不了你们的。”
众单于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压下了疑问。
待众人退去,帐后转出一人。此人身穿黑袍,面戴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单于做得很好。”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只要北凉关破,墨凝冰一死,北境军心必乱。到那时,东海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呼延灼起身行礼:“先生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三日内,必破北凉关。”
“不是三日,”黑袍人纠正,“是明日。”
“明日?”呼延灼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黑袍人打断他,“东海战事已到关键时刻,我们这边必须速战速决。明日拂晓,发起总攻。”
“但北凉关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损失太大……”
“损失?”黑袍人笑了,笑声如夜枭,“呼延灼,你当了这么多年单于,怎么还不明白——兵卒如草芥,死了可以再招。但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凉关的位置:“明日,关内会有内应打开城门。你要做的,就是带着铁骑冲进去,取墨凝冰首级。”
呼延灼眼睛一亮:“内应?先生果然高明!”
“记住,”黑袍人转身,“墨凝冰必须死。他若活着回到京城,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前功尽弃。”
“先生放心!”
黑袍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呼延灼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关隘,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中原的富庶,他向往已久。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将这片土地踩在脚下。
而那个神秘的中原人承诺的,不只是财富,还有……整个北境的统治权。
“墨凝冰,”他喃喃自语,“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同一时间,北凉关内,墨凝冰的营帐。
烛火摇曳,墨凝冰正在擦拭长枪。枪身血迹已干,但那股血腥味,仿佛已经渗入骨髓。
“王爷,您该休息了。”赵拓端着热汤进来,“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墨凝冰摇头:“睡不着。赵拓,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赵拓道,“王爷十六岁从军,我就跟着您了。”
“十二年……”墨凝冰轻叹,“时间真快。我记得你刚跟我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都有白头发了。”
赵拓笑了:“王爷不也是?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现在脸上都添疤了。”
墨凝冰摸了摸左颊那道刀疤——那是三年前宫变时留下的。那一夜,他带着三千北境军杀进皇城,硬是在叛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将夜雨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疤算什么。”他淡淡道,“能活着,能继续守护这个王朝,就够了。”
“王爷,”赵拓忽然压低声音,“蔡将军醒了。”
墨凝冰动作一顿:“他说什么了?”
“他说……捅他那刀的人,他认识。”赵拓声音更低了,“是蔡恒的亲兵,叫蔡七。”
营帐内陷入死寂。
许久,墨凝冰才开口:“蔡七现在在哪?”
“不见了。”赵拓道,“那夜混战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我查过,守城记录上,蔡七在事发前三日请假出关,说是回乡探亲。”
“回乡?”墨凝冰冷笑,“他家在江南,要回乡得往南走,怎么跑到北边来了?”
“王爷的意思是……”
“蔡七不是回乡,是去报信了。”墨凝冰站起身,“如果蔡恒真是内奸,那他一定和戎狄有联系。蔡七那一刀没杀死蔡勇,他们怕蔡勇醒来后指认,所以……”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哨兵冲进来,“王爷,关外有动静!戎狄大营正在集结,似要夜袭!”
墨凝冰和赵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夜袭?戎狄擅长野战,夜攻坚城并非所长。除非……
“传令全军,准备迎战!”墨凝冰抓起长枪,“赵拓,你带一队人去保护蔡勇。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有事。”
“是!”
墨凝冰大步走出营帐。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关墙上,北境军已经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好。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急了。戎狄太急了。
这不像是草原狼群的作风——他们更擅长围困、消耗,等守军粮尽援绝,再一举破城。如此急躁地强攻,除非……他们有必胜的把握。
“王爷,”一个老兵凑过来,“不对劲。”
“怎么说?”
“太安静了。”老兵指着关外,“戎狄集结,却不出击,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墨凝冰忽然想到黑袍人,想到内应,想到蔡七……
“不好!”他脸色大变,“赵拓!带人去城门!快!”
话音未落,关内突然响起喊杀声。
方向——正是城门!
“内应开城了!”有人惊呼。
墨凝冰提枪便往城门冲。沿途,只见关内多处起火,混乱中,有人穿着北境军服,却在对同胞挥刀。
“叛徒!”墨凝冰一枪刺穿一个叛军,“全军听令!夺回城门!关外戎狄,一个不许放进!”
但已经晚了。
城门处,厚重的包铁木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外,戎狄铁骑的冲锋号已经吹响。
“关城门!”墨凝冰嘶吼。
几个忠勇的士兵冲上去,想要推动绞盘,却被叛军砍倒。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墨凝冰眼睛红了。他一枪扫开拦路的叛军,冲向绞盘室。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
“王爷小心!”一个身影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墨凝冰回头,看见赵拓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颤抖。
“赵拓!”
“王爷……快……城门……”赵拓口中溢血,“蔡勇……蔡勇是清白的……他哥……他哥才是……”
话没说完,气绝身亡。
墨凝冰仰天长啸。
啸声中,他长枪如龙,将绞盘室内的叛军尽数挑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绞盘。
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
但门外,已经冲进来数十骑戎狄先锋。
“杀!”墨凝冰提枪迎上。
枪影如虹,血光迸溅。每一枪,都带走一条生命。他的银甲已经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敌人太多了。
越来越多的戎狄涌进城门,北境军虽然悍勇,却寡不敌众。
“退!”墨凝冰下令,“退守内城!”
残余的北境军边战边退,退入内城。内城城墙更高,更坚固,但守军,只剩不到两千。
而城外,是十万戎狄铁骑。
内城城楼上,墨凝冰看着关外如潮水般的敌人,忽然笑了。
“王爷?”身边的士兵不解。
“我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墨凝冰轻声道,“她说,真正的将军,不是能打多少胜仗,而是在绝境中,依然能挺直脊梁。”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将士。
“诸位,”他声音不大,却传遍城楼,“今夜,我们也许会死。但我们的死,会为陛下,为王朝,争取时间。”
“你们怕吗?”
“不怕!”两千人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好!”墨凝冰举枪,“那就让这些草原狼看看,什么是宸极风骨!什么是北境军魂!”
“死战!死战!死战!”
喊杀声再起。
这一次,是决死之战。
而在内城角落的一处营房里,蔡勇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他听见了喊杀声,听见了“死战”的呼喊。
“扶我……扶我起来……”他对守在一旁的军医说。
“将军,您不能动……”
“扶我起来!”蔡勇嘶吼,“我的兄弟们在外死战,我蔡勇岂能独活!”
军医含泪扶起他。
蔡勇踉跄走到窗边,看着城楼上的火光,看着那个银甲浴血的身影。
那是他的王爷,他的主帅,他的……兄弟。
“哥,”他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起了小时候,哥哥教他写字,教他读兵书,教他“忠孝节义”四个字怎么写。
可现在,那个教他忠诚的人,却成了叛徒。
“我不信……”蔡勇摇头,“我不信……”
但那一刀,是蔡七捅的。蔡七是哥哥的亲兵,只听哥哥的命令。
证据确凿。
“将军,”一个亲兵冲进来,“叛军正在攻打内城粮仓!守军快顶不住了!”
粮仓若失,内城不攻自破。
蔡勇深吸一口气:“拿我的刀来。”
“将军!”
“我说,拿我的刀来!”
亲兵含泪递上他的佩刀。
蔡勇握紧刀柄,因用力而牵动伤口,鲜血从绷带中渗出。
但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心,更痛。
“走。”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粮仓。”
“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蔡勇笑了,笑容惨淡,“至少……在杀光叛徒之前,死不了。”
夜色如墨,火光如血。
这一夜,北凉关化为修罗场。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夜雨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那颗越来越暗的将星,手中茶杯,无声碎裂。
“凝冰……”她轻声唤道,“挺住。”
身后,凤烬宸单膝跪地:“陛下,臣请命北上。”
“不。”夜雨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去东海。那里,更需要你。”
“可是北境……”
“北境有凝冰。”夜雨一字一句,“朕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