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白光散去时,林朔感到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而是仿佛踏入了虚无。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只有一种下坠感,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突然停止。
他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殿,殿顶高不见顶,隐没在黑暗中。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到极点的阵纹,阵纹交错处镶嵌着发光的玉石,散发出幽蓝的光芒,将整座石殿映照得如同置身海底。
石殿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卷玉简,用金色丝线捆扎,表面流转着古朴的文字光影。
右侧是一柄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只剩半截,但剑柄处镶嵌的宝石依旧熠熠生辉。
中间则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光团内部有东西在缓缓旋转,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林朔体内的“劫”字棋剧烈震颤起来——那是同源的气息。
赤阳子站在他身旁,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金色光团。
“仙缘……这是真正的仙缘!”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林朔的目光却落在祭坛后方。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余寻仙三万载,终窥门径,然天劫将至,命不久矣。留传承三份于此,待有缘人。”
“玉简载吾毕生所学,断剑为吾证道之兵,金光乃吾窥得的一缕‘仙机’。”
“然仙路已断,得此传承者,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名字:牧九霄。
赤阳子也看到了碑文,但他完全没在意那些警告,眼中只有金色光团。他大步走向祭坛,伸手就要去抓光团。
“师叔且慢。”林朔忽然开口。
赤阳子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眼神不善:“怎么,你也想分一杯羹?”
“晚辈不敢。”林朔平静道,“只是碑文有言‘慎之’,这金色光团恐怕没那么简单。不如先取玉简或断剑,稳妥为上。”
“稳妥?”赤阳子冷笑,“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这仙机我志在必得,你若识相,就乖乖待在一旁,待我取得仙机,或许还能分你些残羹剩饭。”
他不再理会林朔,继续伸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团的瞬间,祭坛四周的阵纹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红光如锁链般缠绕上赤阳子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手臂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赤阳子惊怒交加,全力催动灵力想要挣脱,但那红光锁链坚韧无比,反而越收越紧。
林朔后退几步,仔细观察那些阵纹。阵纹的运转轨迹很古怪,不像常见的防御或攻击阵法,更像是……某种测试。
“师叔,不要反抗。”林朔提醒,“这阵法似乎在检测什么。”
“检测?”赤阳子一愣,随即冷静下来。他停止挣扎,红光锁链果然不再收紧,而是缓缓松开,在他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锁链退回阵纹中,祭坛恢复了平静。
赤阳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没有再去碰金色光团,而是转向那卷玉简。这次他谨慎了许多,先用一道灵力试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伸手拿起。
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文字光影流转。赤阳子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想要查看内容。
但下一刻,他脸色大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地将玉简扔了出去。
玉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师叔?”林朔皱眉。
“这……这不是传承……”赤阳子声音发颤,眼中充满惊惧,“是诅咒!是陷阱!”
林朔看向地上的玉简。玉简表面的文字光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像是一群被困的虫子。
“牧九霄……牧九霄……”赤阳子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宗门古籍中有记载,三万年前有一位惊才绝艳的散修,自号‘九霄真君’,曾以元婴修为逆斩化神,名震天下。但他后来疯了,到处宣称自己窥见了‘仙门’,然后……然后就失踪了。”
他猛地看向石碑:“原来他死在了这里!这根本不是传承,是他留下的疯癫执念!”
林朔沉默。他走到断剑旁,蹲下身仔细观察。
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斩妄。
斩破虚妄,得见真我。
林朔心中一动,伸手握向剑柄。
“住手!”赤阳子厉喝,“你想死吗?!”
但已经晚了。林朔的手握住了剑柄。
没有红光锁链,没有阵法触发。断剑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冰冷,沉重,像是握着一块顽铁。
但林朔能感觉到,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剑意,顺着剑柄流入他体内。那剑意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朔却浑身一震——因为这剑意,与他三百年前所修的剑道,同出一源!
九霄真君……牧九霄……
难道……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丝剑意在体内游走。剑意很微弱,却异常纯粹,像一泓清泉,流过三条重塑的经脉,最后汇聚在丹田处,与“劫”字棋轻轻碰触。
“嗡——”
棋子震颤。
不是抗拒,而是共鸣。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林朔脑海中闪现:
一个白衣少年在山巅练剑,剑光如雪。
少年成长为青年,持剑挑战天下英豪,未尝一败。
青年步入中年,剑道大成,却困于瓶颈,苦寻突破之法。
中年变老年,走遍十万大山,寻访古迹,最终来到这座洞府。
老年坐在祭坛前,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石碑上刻下最后的话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仙路已断……仙路已断啊……”
画面戛然而止。
林朔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些画面,是牧九霄的记忆碎片。这柄断剑中,封印着他临终前的一缕残念。
而更让林朔心惊的是,牧九霄的剑道,与他的七星剑诀,至少有七成相似。这不是巧合,而是同出一脉!
难道牧九霄也是七星剑诀的传人?或者说,七星剑诀的源头,与牧九霄有关?
“你……你没事?”赤阳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朔。
“没事。”林朔放下断剑,“这剑已经废了,只剩一缕残念。”
赤阳子松了口气,但眼神更加火热地看向金色光团。玉简是陷阱,断剑已废,唯一的希望就在那仙机上了。
但他不敢再贸然动手,刚才的教训太深刻。
“你来。”赤阳子忽然看向林朔,“你去拿。”
林朔看着他:“师叔何意?”
“这阵法检测的是修为、资质,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赤阳子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但你刚才触碰断剑没事,说明阵法对你是安全的。你去拿仙机,若成,分你一半;若不成……那也是你的命。”
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林朔去当探路石。
林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走向祭坛,步伐平稳。
赤阳子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手中扣着一枚赤色符箓,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朔在金色光团前停下。
光团内部的东西旋转得越来越快,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强烈。那气息古老、苍茫,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但同时又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悲哀。
像是某种存在,在漫长岁月中的叹息。
林朔伸出手。
这一次,阵法没有触发。红光锁链没有出现,阵纹平静如初。
他的手指穿过了光团外围的金光,触碰到内部旋转的东西。
那是一枚棋子。
黑色,圆形,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
但林朔认得它。
因为在他丹田中,那枚“劫”字棋,与这枚棋子一模一样——除了颜色。
劫字棋是白色,这枚是黑色。
一黑一白,如同阴阳两极。
林朔握住了黑色棋子。
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关于时间,关于空间,关于轮回,关于……宿命。
他看到九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九座不同的山峰上,仰望同一片天空。
他看到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河中倒映着无数世界的生灭。
他看到一扇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在嘶吼,在试图冲出来。
最后,他看到一个背影。
那背影站在门前,手持断剑,剑身上刻着“斩妄”二字。
背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脸。
那是牧九霄的脸,也是……他自己的脸。
“原来如此……”林朔喃喃自语。
他明白了。
为什么玄衣道人会选中他。
为什么劫字棋会在他体内。
为什么牧九霄的剑道与他同出一源。
因为他是第九世。
牧九霄是第一世,或者说,是轮回的开始。而他林朔,是第九世,是轮回的……终结。
黑色棋子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入丹田,与白色劫字棋缓缓融合。
两枚棋子融为一体,化作一枚灰白色的棋子,表面浮现出新的文字:
【九世轮回,始于一,终于九。九世圆满,可窥仙门。】
【第一劫:凡躯,已塑三脉,尚余九脉。时限:十五日。】
【第二劫:开窍,需‘星辰石’三颗,‘月华露’七滴,于月圆之夜炼化。】
信息到此为止。
林朔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怎么样?”赤阳子急切地问,“仙机是什么?”
林朔摊开手,掌心空空如也:“消失了。我碰到它的瞬间,它就消散了。”
“什么?!”赤阳子脸色瞬间铁青,“不可能!一定是你私藏了!”
他一步踏出,就要动手搜查。
但就在这时,石殿剧烈震动起来。
祭坛开始下沉,阵纹的光芒变得混乱而狂暴。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中喷出炽热的火焰。殿顶有碎石落下,整座石殿正在崩塌!
“不好!洞府要塌了!”赤阳子大惊,再也顾不上仙机,转身就要跑。
但传送阵已经失效。他们来时的那道白光没有再次出现。
“走这边!”林朔忽然指向祭坛后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暗门。
赤阳子来不及多想,跟着林朔冲进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不知通往何处。两人沿着石阶狂奔,身后传来轰隆的坍塌声。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亮光。
冲出石阶的瞬间,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断龙崖下——但不是之前那个洞口,而是在崖底的另一侧。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
石阶出口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赤阳子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然后他猛地转头,盯着林朔,眼中寒光闪烁:
“说,仙机到底去哪了?!”
林朔平静地看着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洞府入口方向。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崩塌的洞口冲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是狂狮。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件东西,那是一面残破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裂纹,但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
“哈哈哈!宝物是我的了!”狂狮狂笑着,朝远处遁去。
但下一刻,另一道人影追了出来——是李慕白。他手中握着一柄断刀,断刀上沾着血。
“放下青铜镜,饶你不死!”李慕白厉喝。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又过了一会儿,鬼灵门老妪和柳依依也相继冲出。老妪断了一臂,柳依依更是伤上加伤,几乎站不稳。
“好狠的小子……”老妪咬牙切齿,“老身定要将他炼成尸傀!”
柳依依没有接话,她看了林朔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踉跄离去。
赤阳子看着这一幕,又看看林朔,最终冷哼一声,御剑而起,朝李慕白离开的方向追去。
崖底只剩下林朔一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那枚灰白色的棋子。棋子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吸。
十五天。
他还有十五天,必须重塑剩余九条经脉,渡过第一劫。
然后,才能面对第二劫,以及……那扇门后的东西。
远处传来兽吼,十万大山的夜晚,从来都不安全。
林朔收起棋子,选了一个方向,迈步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很静。
就像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持剑走进绝渊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