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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所在的初中是主城区核心考点，连带着高中部一起封楼，校门口拉着红白警戒线，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公告栏贴着考场分布图。左奇函提前三天就进入了陪考状态。
放假第一天，早上七点，杨博文是被厨房的响动弄醒的，他翻了个身，枕头蒙住脑袋闷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他踩着拖鞋出去，左奇函正站在厨房里切土豆丝，菜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考点平面图。
杨博文哥哥。
左奇函吵醒你了？
杨博文没有。
杨博文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杨博文几点了？
左奇函七点出头。你再去躺会儿，早饭好了叫你。
杨博文没动，他看了看菜板，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薯条，左奇函平时做饭水平也就那样，煮泡面加水煮蛋是拿手菜，炒土豆丝属于超常发挥，偶尔得心应手。
杨博文你几点起的？
左奇函六点？
左奇函自己也记不清
左奇函五点半吧。醒都醒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好像五点半起床切土豆丝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他挤牙膏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镜子里的少年还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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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张函瑞的电话打进来。左奇函正拿着红笔研究考点路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含糊糊“喂”了一声。
张函瑞左奇函！开门！支援到了！
左奇函……
张函瑞听见没啊！开门！
电话挂断，紧接着门被拍得咚咚响，张函瑞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左奇函拉开门，张函瑞拿着硬纸板进来，后面跟着张桂源，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张函瑞博文呢？给他整个应援牌，中考必须有排面！
左奇函他在背书。
左奇函拦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左奇函小声点。
张函瑞哦哦。
张函瑞立刻把嗓门降低，用气声说
张函瑞那我先画着。
张桂源把奶茶放在桌上，自己往沙发里一靠。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左奇函你们不是说去打球？
张桂源他闹着要来。
张函瑞什么叫我闹着要来。
张函瑞从茶几上抬起头
张函瑞你不也——算了算了，反正来都来了。我俩这三天都陪你等着呗，人多热闹，还能帮你看东西。
张桂源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划。左奇函看了看茶几上那块硬纸板，张函瑞已经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杨博文中”三个字，第四个“考”字写了一半，笔画歪得像蚯蚓找妈妈。
左奇函……你这字。
张函瑞怎么了？
左奇函没怎么，挺有个性的。
张函瑞就是嘛！
张函瑞很得意，低头继续画星星
张函瑞我哥刚才还嫌丢人。
左奇函转头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面无表情地划着手机：
张桂源确实丢人。
张函瑞你——
左奇函小声。
张函瑞用气声咆哮：
张函瑞你不懂欣赏！
茶几上，硬纸板边角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有一颗画得特别大，六个角，像个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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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左奇函拉着杨博文去踩点。张函瑞本来想跟，被张桂源拎着后领拽回去了。
张桂源人家踩点你去干嘛，凑什么热闹。
张函瑞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喊：
张函瑞那晚上一起吃饭呗！
左奇函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
左奇函选了走路。六月中旬，下午太阳正烈。
左奇函边走边说
左奇函你在二号楼三楼，从西门进最近，东门是大门，到时候肯定挤满人，西门偏，人少。
杨博文嗯。
左奇函厕所就在楼梯口右手边，考完要是去的话别跑太远，那个楼还有另一个厕所，在走廊尽头，但那个要拐两个弯，浪费时间。
杨博文嗯。
左奇函中午休息的酒店我订好了，就在西门出去走三分钟。
杨博文侧过头看他。左奇函没注意，继续说：
左奇函中午休息的酒店我订好了，西门出去走三分钟。
杨博文哥哥。
左奇函嗯？
杨博文你中考还是我中考？
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杨博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左奇函……废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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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第一天，左奇函的闹钟定的是五点半，实际五点二十就醒了，他出房间的时候，厨房灯已经亮了。左妈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看见左奇函：
左妈妈醒这么早呀奇奇？你爸说今天他送。
杨博文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奶黄包、土豆丝、一小碟咸菜，左妈把咸菜碟往杨博文面前推了推。
左妈妈咸菜就这点，别多吃，考试渴。
左爸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杯茶，没动筷子，他在家吃早饭的时间比谁都早，这会儿纯粹是陪着坐。
吃完饭，左奇函把考试袋拿出来核对。左妈站在旁边看着：
左妈妈博文，过来。
杨博文走过去，左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巴掌大，抽绳收口，她拉开抽绳，倒出来一个玉牌，小小的，用红绳穿着。
左妈妈戴上，你哥中考那年也戴的这个。
杨博文低头，让她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凉凉的。
杨博文妈——
左妈妈别摘，考完再还我。
左妈理了理他衣领，把玉牌塞进领口里面
左妈妈走，你爸送你们。
左爸的车已经发动了，停在单元门口。张函瑞和张桂源在小区门口等着，张函瑞举着那块应援牌，“杨博文中考大捷”七个字歪歪扭扭，旁边画满金色星星，张桂源站在旁边，看见车过来，拉开车门让张函瑞先上。
张函瑞举着牌子差点戳到左奇函脸上。
左奇函你那个牌子能不能放下。
张函瑞放不了一点！这是排面！
左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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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学生、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的培训机构。左爸把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的路边，再往前开不进去了。左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没跟着车，自己骑电动车来的。看见杨博文下车，她快步走过来。
左妈妈东西都带齐了？
杨博文带齐了。
左妈伸手把杨博文领口的玉牌又往里塞了塞，拍了拍他胸口
左妈妈去吧。
左爸站在车旁边没走过来，但杨博文往校门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左爸爸博文，放平心态。
杨博文回头，左爸朝他点了下头。左奇函跟在旁边，一直送到警戒线边。
左奇函别紧张，正常写就行。
左奇函把书包递给他，顺手理了理他衣领。杨博文缩了一下脖子：
杨博文痒。
左奇函考完直接来西门树下，别乱跑。
杨博文知道了。
杨博文接过书包抬头看他，左奇函站在警戒线外面，两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很松的笑。杨博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左奇函还站在原地，朝他比了个OK，左妈在旁边挥手，张函瑞举着牌子蹦跶，他笑了笑，挥挥手，走进校门。
左妈没在考点外面蹲守，她跟左奇函交代了一句“我回去做饭”，骑着电动车走了，走之前把保温杯塞给左奇函，里面是泡好的菊花茶。
左妈妈你俩都喝，别让他喝外面的水。
左奇函知道。
左妈看了他一眼。
左妈妈你自己也多喝点，后背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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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铃声一响，左奇函立刻站直，人群涌出来，左奇函的视线越过人群，在流动的人群里搜索，然后他找到了。杨博文不紧不慢走在人群里，走到校门口他抬起头往树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左奇函的瞬间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杨博文哥哥。
左奇函伸手接过书包，另一只手把拧开的水递过去。
左奇函累不累。
杨博文还好。
左奇函妈把饭送酒店了，都是你爱吃的，吃完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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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杨博文去卫生间洗脸。出来的时候刘海湿着，贴在额头上。杨博文爬上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左奇函的方向。
杨博文哥哥。
左奇函嗯？
杨博文你也躺会儿呗。
左奇函抬眼，床上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被子边缘看着他。他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没脱鞋，脚搭在床沿外面，手臂枕在脑后，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杨博文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杨博文哥哥。
左奇函嗯。
杨博文我有点怕。
左奇函睁开眼侧过头，杨博文的后脑勺对着他，后颈露出一截。他伸手，掌心覆上去，杨博文的脖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左奇函的掌心贴在他后颈上，拇指蹭过发尾。
左奇函怕什么。
杨博文怕考不好。
左奇函考不好就考不好，家里永远能为你兜底。你只要开心就好。
拇指还在蹭他发尾。
左奇函睡吧，奔奔。
杨博文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笑。
杨博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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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送考跟早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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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雨了。早上出门前左妈就站在阳台看了半天云，“今天有大雨。”她翻出两件雨衣塞进左奇函包里，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用塑料袋裹好
左妈妈考完要是淋湿了让博文换上。
左奇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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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考试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雨已经厚得看不清对面，校门口积了水，家长们的伞挤在一起，五颜六色。左奇函套上雨衣拿了伞往校门里走，二号楼一楼大厅挤满了学生，左奇函站在门口，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去，杨博文站在楼梯口，书包抱在胸前。看见左奇函他往前走了一步。左奇函跑过去。
左奇函不是让你在里面等？
杨博文我看见你来了。
杨博文伸手，指腹擦过他脸上的雨水，从眉骨到颧骨。左奇函喉结动了一下。他把雨衣脱下来抖开裹在杨博文身上，杨博文比他矮大半个头，雨衣穿上去拖到膝盖，左奇函蹲下去把雨衣拉链从下往上拉好，帽子翻出来，帽檐压到眉毛。然后他撑开伞。
左奇函走。
伞不大，左奇函揽着杨博文的肩，伞面朝他那边斜过去，风夹着雨从侧面灌进来，左奇函右边身子瞬间湿透。
杨博文伸手去推伞柄，左奇函把伞又斜回去，两个人暗暗较了两秒劲，杨博文推不动，抬头瞪他，左奇函低头看他，雨打在伞面上，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过下颌线，滴在杨博文肩膀上方的雨衣上。
左奇函别闹。
杨博文不动了。校门外的路边，左爸的车已经等着了，打着双闪，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左爸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两个人出来，推开车门，撑开一把大黑伞快步走过来，他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左奇函那把偏了一路的伞终于可以放正了。
左爸爸上车。
张函瑞和张桂源已经在车后座了，张函瑞举着干毛巾，杨博文一上车就往他头上盖，张桂源把保温桶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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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晴了，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一响，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杨博文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肩膀不绷着了，步子也轻了，走到校门口，他抬头，警戒线外面左妈已经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群家长中间，踮着脚往里面望，看见杨博文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也松了。
左奇函站在最前面，张函瑞举着新牌子——“恭喜杨博文解放”，画了更多星星，还画了一个小人举着旗，旗上写着“牛”，张桂源靠在一边的电线杆上。杨博文走出来，左妈第一个迎上去一把抱住他。
左妈妈考完了！可以好好玩了，最近妈妈心疼死你了！
杨博文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仰，手抬起来，在左妈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左妈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
左妈妈瘦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左奇函走过来把杨博文从校门里面拽出来，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左奇函走了，吃烧烤。
左妈妈我做了饭——
左奇函明天吃，今晚让他放松一下。
左妈看了看杨博文，又看了看左奇函，妥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杨博文手里。
左妈妈别吃太辣的，对胃不好。
杨博文谢谢妈妈。
左爸爸早点回来。
然后他拉着左妈往车的方向走，左妈被拉着还回头喊：
左妈妈别喝冰的！左奇函你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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