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的那几天

-

杨博文所在的初中是主城区核心考点，连带着高中部一起封楼，校门口拉着红白警戒线，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公告栏贴着考场分布图。左奇函提前三天就进入了陪考状态。

放假第一天，早上七点，杨博文是被厨房的响动弄醒的，他翻了个身，枕头蒙住脑袋闷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他踩着拖鞋出去，左奇函正站在厨房里切土豆丝，菜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考点平面图。

杨博文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杨博文没动，他看了看菜板，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薯条，左奇函平时做饭水平也就那样，煮泡面加水煮蛋是拿手菜，炒土豆丝属于超常发挥，偶尔得心应手。3

左奇函自己也记不清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好像五点半起床切土豆丝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他挤牙膏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镜子里的少年还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

八点半，张函瑞的电话打进来。左奇函正拿着红笔研究考点路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含糊糊“喂”了一声。

电话挂断，紧接着门被拍得咚咚响，张函瑞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左奇函拉开门，张函瑞拿着硬纸板进来，后面跟着张桂源，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左奇函拦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张函瑞立刻把嗓门降低，用气声说

张桂源把奶茶放在桌上，自己往沙发里一靠。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张函瑞从茶几上抬起头

张桂源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划。左奇函看了看茶几上那块硬纸板，张函瑞已经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杨博文中”三个字，第四个“考”字写了一半，笔画歪得像蚯蚓找妈妈。

张函瑞很得意，低头继续画星星

左奇函转头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面无表情地划着手机：

张函瑞用气声咆哮：

茶几上，硬纸板边角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有一颗画得特别大，六个角，像个海星。

-

下午三点，左奇函拉着杨博文去踩点。张函瑞本来想跟，被张桂源拎着后领拽回去了。

张函瑞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喊：

左奇函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

左奇函选了走路。六月中旬，下午太阳正烈。

左奇函边走边说

杨博文侧过头看他。左奇函没注意，继续说：

左奇函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杨博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

中考第一天，左奇函的闹钟定的是五点半，实际五点二十就醒了，他出房间的时候，厨房灯已经亮了。左妈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看见左奇函：

杨博文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奶黄包、土豆丝、一小碟咸菜，左妈把咸菜碟往杨博文面前推了推。

左爸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杯茶，没动筷子，他在家吃早饭的时间比谁都早，这会儿纯粹是陪着坐。

吃完饭，左奇函把考试袋拿出来核对。左妈站在旁边看着：

杨博文走过去，左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巴掌大，抽绳收口，她拉开抽绳，倒出来一个玉牌，小小的，用红绳穿着。

杨博文低头，让她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凉凉的。

左妈理了理他衣领，把玉牌塞进领口里面

左爸的车已经发动了，停在单元门口。张函瑞和张桂源在小区门口等着，张函瑞举着那块应援牌，“杨博文中考大捷”七个字歪歪扭扭，旁边画满金色星星，张桂源站在旁边，看见车过来，拉开车门让张函瑞先上。

张函瑞举着牌子差点戳到左奇函脸上。

左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

-

考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学生、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的培训机构。左爸把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的路边，再往前开不进去了。左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没跟着车，自己骑电动车来的。看见杨博文下车，她快步走过来。

左妈伸手把杨博文领口的玉牌又往里塞了塞，拍了拍他胸口

左爸站在车旁边没走过来，但杨博文往校门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杨博文回头，左爸朝他点了下头。左奇函跟在旁边，一直送到警戒线边。

左奇函把书包递给他，顺手理了理他衣领。杨博文缩了一下脖子：

杨博文接过书包抬头看他，左奇函站在警戒线外面，两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很松的笑。杨博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左奇函还站在原地，朝他比了个OK，左妈在旁边挥手，张函瑞举着牌子蹦跶，他笑了笑，挥挥手，走进校门。

左妈没在考点外面蹲守，她跟左奇函交代了一句“我回去做饭”，骑着电动车走了，走之前把保温杯塞给左奇函，里面是泡好的菊花茶。

左妈看了他一眼。

-

十一点四十，铃声一响，左奇函立刻站直，人群涌出来，左奇函的视线越过人群，在流动的人群里搜索，然后他找到了。杨博文不紧不慢走在人群里，走到校门口他抬起头往树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左奇函的瞬间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左奇函伸手接过书包，另一只手把拧开的水递过去。

-

吃完饭，杨博文去卫生间洗脸。出来的时候刘海湿着，贴在额头上。杨博文爬上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左奇函的方向。

左奇函抬眼，床上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被子边缘看着他。他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没脱鞋，脚搭在床沿外面，手臂枕在脑后，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杨博文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左奇函睁开眼侧过头，杨博文的后脑勺对着他，后颈露出一截。他伸手，掌心覆上去，杨博文的脖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左奇函的掌心贴在他后颈上，拇指蹭过发尾。

拇指还在蹭他发尾。

杨博文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笑。

-

下午送考跟早上一样。

-

第二天下雨了。早上出门前左妈就站在阳台看了半天云，“今天有大雨。”她翻出两件雨衣塞进左奇函包里，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用塑料袋裹好

-

雨越下越大，考试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雨已经厚得看不清对面，校门口积了水，家长们的伞挤在一起，五颜六色。左奇函套上雨衣拿了伞往校门里走，二号楼一楼大厅挤满了学生，左奇函站在门口，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去，杨博文站在楼梯口，书包抱在胸前。看见左奇函他往前走了一步。左奇函跑过去。

杨博文伸手，指腹擦过他脸上的雨水，从眉骨到颧骨。左奇函喉结动了一下。他把雨衣脱下来抖开裹在杨博文身上，杨博文比他矮大半个头，雨衣穿上去拖到膝盖，左奇函蹲下去把雨衣拉链从下往上拉好，帽子翻出来，帽檐压到眉毛。然后他撑开伞。

伞不大，左奇函揽着杨博文的肩，伞面朝他那边斜过去，风夹着雨从侧面灌进来，左奇函右边身子瞬间湿透。

杨博文伸手去推伞柄，左奇函把伞又斜回去，两个人暗暗较了两秒劲，杨博文推不动，抬头瞪他，左奇函低头看他，雨打在伞面上，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过下颌线，滴在杨博文肩膀上方的雨衣上。

杨博文不动了。校门外的路边，左爸的车已经等着了，打着双闪，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左爸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两个人出来，推开车门，撑开一把大黑伞快步走过来，他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左奇函那把偏了一路的伞终于可以放正了。

张函瑞和张桂源已经在车后座了，张函瑞举着干毛巾，杨博文一上车就往他头上盖，张桂源把保温桶递过来。

-

第三天天晴了，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一响，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杨博文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肩膀不绷着了，步子也轻了，走到校门口，他抬头，警戒线外面左妈已经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群家长中间，踮着脚往里面望，看见杨博文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也松了。

左奇函站在最前面，张函瑞举着新牌子——“恭喜杨博文解放”，画了更多星星，还画了一个小人举着旗，旗上写着“牛”，张桂源靠在一边的电线杆上。杨博文走出来，左妈第一个迎上去一把抱住他。

杨博文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仰，手抬起来，在左妈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左妈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

左奇函走过来把杨博文从校门里面拽出来，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左妈看了看杨博文，又看了看左奇函，妥协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杨博文手里。

然后他拉着左妈往车的方向走，左妈被拉着还回头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