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呼唤。

那一刻，我的世界变得生动清晰。

原来这么多年，它始终罩着一层迷雾。

火光照亮了我的脸，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之中，我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红，眼角沁出一滴泪。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吃人不眨眼的怪兽，它呀，有着尖尖的角，长长的胡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最后一天，都在沉睡……”

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正在给孙子讲睡前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年”！哎呀爷爷，你的故事太老套了，换一个换一个，我要听白雪公主大战奥特曼！”孙子有些不耐烦了，嚷嚷着要换。

什么跟什么嘛，这个梦怎么这么诡异。

“白雪公主和奥特曼，这种跨次元还能结合在一本故事书里吗？”我在梦里吐槽道。

“嗨呀！”孙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奇异和兴奋，“爷爷，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好像是这个绘本的作者给我说什么吃圆子。”

我内心咯噔一下。

“你小子，听听自己在说些啥，好了好了，爷爷给你读。”老爷爷一脸溺爱，慢悠悠地拿出老花镜戴上。

“真的，是真的！是一个大哥哥的声音，就很平常，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声音。”孙子急了，掀开被子，露出大红裤衩子。

这小孩，皮的嘞！

横竖都是我的梦，我和里面的人物有互动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恶搞方法。

“桀桀桀桀桀，我最喜欢吃小孩了，尤其是打断爷爷讲故事的小孩。”我故意把声音压的很低。

“不是大哥哥，是怪物！怪物说要把我吃掉。“孙子尖叫着跳到爷爷的怀里，随便怎么都不听故事了。

“是吗？还说了些什么？”老爷爷的眼里焕出光芒，眼角有些湿润，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很久很久以前，爷爷也曾听到过……”

突然我有些犯困，没等老爷爷说完，我的梦境就崩塌了，我的意识陷入黑暗。

“醒醒，醒醒！”

从远处传来很缥缈的声音，我翻过身，捂住了耳朵。

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合理怀疑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年纪轻轻就开始幻听了。

“在的在的，还没回去呢。那份资料我等会发过来，嘿，说什么呢！不累不累，好嘞好嘞，新年快乐！“我一边刷牙，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了个电话。

要过年了么，这么快。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头凌乱的头发，眼下一片乌青，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我赶紧把另外一只袖子拢上。

冷水拍打着我的脸，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那一页。我随意用毛巾揩了揩脸，冰冷的手指还是拨出了那一串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果不其然，就不该觉得这个时候能被接通。

我无奈地笑笑，发完邮件，随意套件外衣就出去了。

街道上变得热闹了不少，大红灯笼高挂在街灯上，广告牌写着些“岁岁平安”“福星高照”的标语。路旁的服装店响着吵吵嚷嚷地响着“恭喜你发财”“好运来，真的好运来”。

置身其间，果真有种微微的喜悦濡湿了我的心脏，我想家了。

推开街角咖啡店的门，零零的风铃迎接我。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示意。“小王呀，干完今天就放假了哈哈哈”他心情颇为愉快，“我也要回家和你徐姐过年咯。”

“可不嘛，老板十几天前就在着手准备了噻。我看见好多特产都往老家运，徐姐在家肯定老开心了。”我接过老板递来的围裙，给自己系上。

“唉，”安静了一瞬，老板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有点怅惘，“小王啊，我们寻思着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大城市什么风光也见过了，还不是横的是梁，竖的是栋。先开始想着以后有孩子了，让ta以后有好的教育。但早年劳累太多，孩子一直没怀上……”

“你有新的美团外卖订单，请及时查收！”

老板的话被打断了，咖啡机吃着咖啡豆，水壶咕噜咕噜冒着泡泡，望着腾腾上升的雾气，我们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人在情绪化的时候，话总是格外的多。平时大大咧咧的老板此时也多愁善感起来。

他说，自己和徐姐一个地方出来，十八岁怀着一腔热血就来大城市闯荡，二十多年了，跑过野的，送过外卖，开过大货车，哪里要人就往哪里赶。

“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开的小吃摊亏了十几天，还被街溜子赖上了，你徐姐个子小小的，直接就硬刚上了，我一把把她推开，她拨电话的时候手抖啊抖……”老板的语气变得轻柔缓慢。

我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这让我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雨天。从小山村到大城市，长长的旅途花光了我几乎所有的积蓄，学校的助学金还没有发下来，我就一边找工作，一边在食堂蹭汤喝。

那时我正在发传单，雨水在后背爬出沟壑，尽管我尽力往怀中抱，可传单还是被淋湿了。

我就在街角歇了歇。出门倒垃圾的徐姐捡到了我，这一捡就是一年。

“这是我给小宝的礼物，新年快乐啊，老板，也代我向徐姐和小宝问好。”离开的时候，我满怀感激地递过一个礼盒。

“你也新年快乐，小王。”老板笑容满面地接过礼盒，“对了，小王，这过年了，该回家看看了。你也别怪你李叔话多。平常里勤工俭学也不容易，你还是学生嘛，别到我们这个年纪才晓得家的好。”老板犹豫了半刻，还是情感真挚地说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从精致的小小一隅又踏入纷纷扰扰的人世间。

是夜，我又做梦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公路穿过稀稀落落的矮平房，中途开了一个小口，一条小巷逼近眼前。巷口坐了一位老婆婆，大红帽，花棉袄，微微弯腰绞着肉酱。

“妈，不是叫你别弄这些了吗？前两天才闪着腰，今天又来了。阿强寄了好多年货过来，咱也够吃啊！”一声熟悉的女声从背后屋里传来。

还没等我有任何反应，一张眉眼清秀的脸就兀地出现在我面前。

徐姐？！

徐姐挺着大肚子，手里端着砂糖橘和瓜子，头发随意地挂在耳后。

这就是老板生活的小镇吗？果真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我沉默了半晌，只是凝望着这美好的一幕，午后慵懒的阳光，端着果盘的孕妇，灌着香肠的阿婆。

“真好！”我心想。

徐姐好像有所感似的，四处张望了一眼，微风掀起她的裙角。

“哦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小猫咪懒洋洋地蹭着徐姐的棉拖鞋，徐姐笑嘻嘻地逗弄。

阳光透过的窗内，红木桌上，金灿灿的砂糖橘、大包大包糖果花生，搁在桌脚的特产里，多了一把长命锁。

醒来时，我冲进洗手间，猛的将头扎进冷水里。我缓缓抬头，注视着自己的脸，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洗漱台里，那张脸却模糊得看不清楚，我试图擦擦镜子，却发现有泪珠从眼里滚落。

我随手打开镜子，却发现放在那里的长命锁不见了，一阵冷汗从背后冒出。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显示:老板李强。

我接通电话。

“小王呀，你徐姐昨天给我发消息，说难为我我个大老粗还想得到长命锁。我寻思着我也没买嘛，第一时间就猜到肯定是你小子在寄快递的时候放进去的，你说你……”

我按开了免提，老板的话滔滔不绝地涌出来，恍恍惚惚中好像是，老板家的特产过明天就到了，不着急回去的话，一起带回家。

我胡乱答应着，话语中满是感激和热情，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昨天晚上的梦是怎么回事，还有前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当我试图回忆，我的心脏开始痛，我滑坐在门边，眼神空洞。童年的小山村，我酷打麻将的奶奶，以及谁也说不清楚的身世，一切都像谜团一样。

奶奶总说，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说这话时，她像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先开始我没察觉到什么，后来其他诸如此类的小事却渐渐夺取了我部分心神。

她会在编竹篮时不小心睡着，我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盖在老太太身上，她朦朦胧胧地半眯着眼，嘴里嘟哝着，“阿年啊……”

我手微微一顿，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有过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件事像一根一样刺了我一下，迫使我不得不关注其他很多细节。

她会在门上系上红绳，会用竹条在空中模拟破空的声音，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女般的天真。其他人对她偶尔的怪异熟视无睹，勤勤地走街串巷。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虑了，但是更多的是少年心气占了上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身世？”只是沉默。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过后，准确来说是我大发脾气过后，我就离开了家乡。

当时报志愿的时候，我就故意选了最远的地方。我恶毒地想，既然你不要我，那我就去找我的亲生父母，永远不再回来。

其实刚一买完车票，我就后悔了，没钱没身份，出了这个小山村，出了这个家，谁还把我当宝。但是刚一吵完架就低头，未免也太窝囊了，我也就硬着头皮离开了。

“喂，好，我过两天回来。买好了，买好了，没多大点事，都说了自己拿着，买点瓜子儿，输点钱也挺好。好好好，不会输不会输。我奶奶谁呀，人生大赢家。回来一定给电话。好，好，嗯嗯，拜拜。”

突如其来的电话将我从回忆中拉起。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