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未完成的告别
Tsuki哈喽,连更来了
Tsuki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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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收到照片后的第九天,白清官开始做系统的调查。
林琛提供的老邻居信息很零碎:王秀英,二十五岁左右,1990年搬到安宁路七号302室,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邻居记得那孩子很安静,总是躲在妈妈身后,但眼睛很大,很亮。她们很少出门,王秀英似乎没有工作,靠什么生活无人知晓。
“她跳楼那天是早上六点多。”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对白清官说,“我早起买菜,听见‘砰’的一声。跑过去看……唉,太惨了。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手里还抓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白清官问。
“照片。”老太太眯起眼睛,“一张小照片,孩子的照片。后来警察来了,从她手里取出来,都染红了。”
白清官握紧了拳头。“那个孩子呢?在那之前去哪儿了?”
“送走了。”老太太压低声音,“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我们问王秀英,她说送孩子去亲戚家了。但谁信呢?她那样子,哪有什么亲戚。后来听说是送福利院了。”
“您知道是哪家福利院吗?”
“好像是叫……慈爱之家?”老太太不确定地说,“听说那地方不太好,但当时也没办法。王秀英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整天在家里哭,有时半夜尖叫。孩子跟着她也是受罪。”
离开老太太家,白清官走在午后的小区里。这个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小区,如今住户大多换了人,只有少数像老太太这样的原住民还住在这里。三十年前的悲剧,在大多数人记忆里已经模糊。
她走到公寓楼背街处,那个她放过雏菊的墙角。蹲下身,手掌贴上水泥地面。
镜痕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睛,刻意引导能力——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寻找特定时间点的记忆碎片。
起初是杂乱的画面:孩子们玩耍,老人散步,流浪猫穿梭。然后时间倒退,一层层剥离,像翻阅一本倒放的相册。
她“看见”了那个早晨。
1992年3月17日,清晨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街道空荡。一个穿白裙的女人从单元门走出,脚步虚浮。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走得很慢,像在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走到这个墙角时,她停下,抬头看楼上某扇窗户——302室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头亲吻手中的照片。
“对不起,小玲。”她说,声音很轻,“妈妈太累了。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回楼里,是走向小区深处,那片当时还没建车棚的空地。白清官“跟”着她——通过地面残留的记忆痕迹。
空地边缘有一棵老槐树,现在还在,更粗壮了。王秀英走到树下,又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爬树。
白清官的心揪紧了。不是跳楼,是上吊。
但记忆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扭曲。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另一段更强烈的记忆覆盖了上来。
铁锈味。旧纸味。
镜域波动。
白清官猛地睁眼抽手,但已经晚了。周围的环境开始软化变色,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不,不是现在……”她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铁锈味浓得窒息。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次醒来时,她不在小区里。
她在一条昏暗的走廊上,两边是斑驳的绿色墙壁,墙皮大块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
慈爱之家。
但和上次副本不一样。上次的活动室、宿舍、地下室,都不是这条走廊。
白清官站起来,检查自己。衣服没变,应急包还在肩上。她打开包,拿出强光手电和父母的照片——锚定物。
“我是白清官。二十三岁。自由编辑。安宁路七号302室。”她低声念诵。
然后她开始观察环境。走廊两侧有门,但都紧闭着。门上没有窗户,只有小小的编号牌:7号、8号、9号……她往前走,编号递增。走到13号门时,她停住了。
门牌是歪的,像是被人用力撞过。门把手上有些暗红色的污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破柜子、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饭盒,生锈了。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发黄的草垫。
但墙上贴满了画。
用蜡笔画在废纸上的画,用胶水贴在墙上,已经褪色泛黄。画的内容大同小异:一个大人牵着小孩,太阳,花,房子。每张画下面都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给妈妈”“妈妈看”“妈妈喜欢”。
白清官走近细看。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的画更精细些: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画的角落写着:“妈妈看信,想我。”
信。
白清官想起王秀英写的那封信。她还没读完,只看到前半部分。
“这是小玲的房间。”她低声说。
突然,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白清官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她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枯黄。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你是我妈妈吗?”小女孩问,声音很轻。
白清官的心脏狂跳。“不,我不是。我是……来帮你的人。”
“帮我?”小女孩歪着头,“帮我找妈妈吗?妈妈说会来接我,但她一直没来。”
“你妈妈……她生病了。”白清官艰难地说,“她很爱你,但她生病了,没办法来接你。”
“生病可以吃药。”小女孩说,“李妈妈生病了就吃药。吃完药就会对我们好一点。”
李妈妈——李秀兰。那个院长。
“小玲。”白清官叫出她的名字,“你记得我吗?上次我来过这里,念了你的名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记得。你念了我的名字,还有小明、芳芳……很多人的名字。然后我就不用做娃娃了。”
“对。你现在自由了。”
“但我还是见不到妈妈。”小玲低下头,“我想妈妈。她说会写信给我,但我没收到信。”
白清官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是这个吗?”
小玲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怎么有这个?”
“你妈妈写给你的,但没来得及寄出。”白清官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我可以念给你听,如果你愿意。”
小玲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白清官小心地取出信纸——她来之前就放进了包里,本打算今天去市政灵堂寻找线索时带着。展开泛黄的信纸,她开始念:
“亲爱的小玲,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封信,妈妈想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没能保护你,对不起把你送走,对不起不能看着你长大……”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信不长,但字字沉重。王秀英在信里回忆了小玲刚出生时的样子,第一次笑,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她说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抱着小玲在302室的窗边看夕阳。
“……请相信,妈妈爱你,从你出生的第一秒到现在,永远爱你。不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要快乐,要坚强,要好好活着。”
信到这里中断了。后面还有半页空白,大概是王秀英写不下去了。
白清官念完时,已经泪流满面。小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雕像。
“妈妈……”她轻声说,“妈妈没有不要我。”
“从来没有。”白清官擦掉眼泪,“她只是病得太重了。她以为送你走是对你好,但后来她后悔了,非常后悔。”
“我想见她。”小玲说,“一次就好。我想告诉妈妈,我不怪她。”
白清官感到一阵无力。王秀英死了三十年,小玲也死了三十年。两个死者如何在镜域之外相见?
但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李秀兰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是轻巧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白清官认出她了——照片上的王秀英,年轻时的王秀英。
小玲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人。
“妈妈?”
王秀英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她的身影在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小玲……是你吗?”
“是我,妈妈。”小玲朝她走去,“我收到你的信了。”
“对不起……”王秀英的声音在颤抖,“妈妈对不起你……”
小玲走到她面前,仰起头。“我不怪你了,妈妈。我知道你爱我。”
王秀英蹲下身,似乎想拥抱女儿,但她的手臂穿过了小玲的身体——她们都是灵体,无法真正接触。
白清官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真实的王秀英,是王秀英留在世间的执念碎片,被镜域捕捉,困在这里。小玲也是执念碎片。两个未能告别的母女,困在不同的时间循环里。
而她,一个拥有记忆回响能力的归返者,无意中成了桥梁。
“我可以帮你们。”她开口,“但需要你们的同意。”
两个灵体同时看向她。
“镜痕能承载记忆。”白清官举起右手,掌心的浅金色纹路在昏暗房间里发着光,“我可以把你们的记忆——你们对彼此的爱和思念——保存在这里。这样即使执念消散,你们也不会完全消失。”
小玲看向王秀英。王秀英点头。
“然后呢?”小玲问。
“然后你们可以真正告别。”白清官说,“不是遗忘,而是释怀。小玲,你妈妈希望你好好‘活’着,即使是以另一种形式。王阿姨,你女儿已经原谅你了,你可以放下愧疚了。”
王秀英的身影波动得更厉害了。“我……我一直在等她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妈妈。”小玲认真地说,“你也要原谅自己。”
白清官走上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先是对着小玲:“小玲,把你对妈妈的记忆——快乐的那些——给我。”
小玲伸出手,虚放在白清官掌心上空。金色的光点从她指尖飘出,落入镜痕。白清官感到温暖的记忆涌入:妈妈的怀抱,妈妈的歌声,妈妈做的难吃的粥,妈妈讲的故事……
然后是王秀英。她也伸出手,送出记忆碎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摇摇晃晃的第一步,含糊不清的“妈妈”,睡梦中无意识的微笑……
镜痕越来越烫,但白清官没有缩手。她承受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像一个容器,盛放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未能说出口的爱。
最后,两个灵体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谢谢你。”王秀英对白清官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
“他们也离开得早。”白清官轻声说,“但我相信他们爱我,就像你爱小玲一样。”
“好好活着。”王秀英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带着所有的爱,好好活着。”
小玲对她挥手:“再见,姐姐。告诉妈妈,我会好好的。”
“我会的。”
两个灵体完全消散了。房间里恢复了正常温度,墙上的画无风自动,一张张飘落下来,在空中化为灰烬。
只有一张画飘到白清官脚边——那张“妈妈看信,想我”的画。她捡起来,小心地放进包里。
走廊外传来林琛的声音:“白清官?你在哪里?”
她走出房间,看见林琛、浅沫枳和周文璟从走廊另一端跑来。三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像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你们怎么进来的?”白清官问。
“镜域波动突然加强,我们追踪到你这里。”林琛快速检查她,“没事吧?你一个人进副本了?”
“不算副本。”白清官摇头,“更像是……执念回响的碎片空间。我遇到了小玲和王秀英。”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浅沫枳听得睁大眼睛,周文璟若有所思。
“你主动引导能力,进入执念空间?”林琛皱眉,“这很危险。如果陷在里面出不来,你会变成新的执念体。”
“但我出来了。”白清官举起右手,掌心的镜痕现在多了一些细小的分支,像树的根系,“而且我得到了这个——她们的记忆。不是负担,是礼物。”
林琛检查她的镜痕。“形态确实进化了。你现在的记忆读取能力应该更强,也更可控。但是……”他严肃地看着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我明白。”
他们一起离开走廊。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扇发光的门。穿过去,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就在白清官之前所在的小区空地,那棵老槐树下。
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以后调查时带上这个。”周文璟递给她一个小巧的警报器,“如果感到镜域波动,立即按下。我们会尽量赶来。”
“谢谢。”
回到公寓,白清官把那幅小玲的画镶进了一个小相框,放在书桌上。画旁边是父母在游乐园的照片。
两个未能完成的告别。两个未能说出口的爱。
但至少现在,小玲和妈妈“见”了面,说出了该说的话。
晚上,她收到林琛发来的完整档案。王秀英的骨灰确实存放在市政灵堂,编号G-1274。小玲的骨灰在慈爱之家关闭时,和其他无人认领的孩子一起,安葬在西郊公墓的集体墓区,没有单独墓碑,只有一块刻着“1992年安息于此”的石头。
第二天,白清官去了西郊公墓。
集体墓区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少有人来。她找到了那块石头,前面已经放着几束枯萎的花——大概是其他归返者或知情人来过。
她放下自己带来的白菊,还有小玲的那幅画——她用防水材料封好了。
“小玲,你妈妈的信,我念给你听了。”她轻声说,“你们现在应该‘见’面了吧。好好在一起。”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离开时,她在公墓门口遇到了苏河。他靠着摩托车,似乎在等人。
“林琛说你可能会来。”苏河递给她一瓶水,“怎么样?”
“完成了。”白清官接过水,“心里轻松了一点,但也更沉重了。”
“正常。”苏河点燃一支烟,“每次帮了别人,就更加意识到自己有多无力。但还是要帮,不然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苏河说自己的镜域波动越来越强,可能很快要进入“沉默车站”副本。他说那是个关于谎言和真相的地方,很适合他这种习惯说谎的人。
“你为什么说谎?”白清官问。
“习惯了。”苏河吐出一口烟,“小时候在福利院,不说谎就得不到关注,不说谎就会被欺负。后来被收养,不说谎就达不到养父母的期望。谎言成了我的保护色,但现在,我分不清哪些是保护色,哪些是我自己了。”
“镜域会逼你分辨。”
“我知道。”苏河苦笑,“所以我害怕。”
送她到地铁站后,苏河挥挥手离开。白清官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人群上下。
她突然想起小玲画里的那句话:“妈妈看信,想我。”
每一个匆匆的行人,背后可能都有一个等待的人,一个想见的人,一个未完成的告别。
列车门关闭,启动,驶向下一站。
白清官握紧右手,掌心的镜痕微微发热,像心跳,像记忆,像那些未能说出口但永远存在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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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完
Tsuki上图
Tsuki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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