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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镜域回响

第一节:失序的日常

正文:

雨从下午三点开始下,打在“回响之间”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划出蜿蜒水路。

白清官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那行字她已经修改了四十七分钟——“记忆不是线性叙事,而是碎片化的回响”。删掉,又原样打回去。右眼下方那颗浅褐色小痣随着她蹙眉的动作微微上移,像标点符号错位。

头痛从早晨持续到现在。不是剧烈的疼,而是颅骨内侧有根细针在轻轻刮擦,提醒她某些被封印的东西想要破壳而出。

手机震动。姑姑的消息:“这周六家庭聚餐,能来吗?”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这周工作忙,看情况。”发送,附加一个微笑表情。

谎话说得太熟练,连自己都快信了。自由编辑的稿件昨天已交,下一单要下周才来。她只是需要这些重复的、可控的日常——每周二五下午三点到五点,靠窗第三桌,一杯拿铁从热放到冷——来确认自己还稳稳存在于这个世界。

门铃响了。

白清官没抬头,直到那人影在她对面坐下,阴影覆盖她的键盘。

“白小姐?”

抬眼。陌生男人,二十五六岁,细框眼镜,驼色毛衣袖口起球。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易碎品。

“我们不认识。”她声音平静,手指在桌下摸到随身警报器按钮。

“现在不认识。”男人推了推眼镜,“我叫林琛。你被标记了。”

“什么标记?”

“镜域。”他压低声音,“有过突然失忆吗?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时间对不上,或者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

白清官的心脏漏跳一拍。

上周三早晨,她在自家浴室醒来,浑身湿透,穿着外出时的衣服。镜子上有用手指划出的痕迹,水汽让它模糊成扭曲的“回”字。她以为是梦游症复发——七岁那场变故后,医生说过,创伤可能导致偶发性梦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起身收拾东西。

林琛没阻拦,只从口袋掏出张折起的纸放桌上。“如果开始看到不正常倒影,或听见不该存在的声音,打这个号码。第一个副本通常三到七天内降临。独自进入的人,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白清官盯着那张纸。理智说该立刻离开报警,但颅内的细针刮擦突然变得清晰——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也坐过这个位置。”林琛指她身后的墙。

转头。墙上抽象画里扭曲的色块,在某个光线角度下形成许多眼睛的形状。她从未注意过。

“这家咖啡馆是安全点。归返者——就是从镜域活着回来的人——会本能聚集在这种地方。老板也是我们一员。你最近常来,不是巧合。”

白清官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同样下雨的下午,她鬼使神差拐进这条巷子。“回响之间”的招牌是简单的黑底白字。推门瞬间,那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回到某个熟悉的地方。

“我需要证据。”

林琛沉默几秒,卷起右袖至肘。小臂上布满发光的痕迹——皮肤下埋着微光线路般的疤痕,组成复杂几何图案,随呼吸微微起伏。

“镜痕。每次从镜域回来就会留下一个。第一个副本后,你会获得第一个能力,也会获得第一个镜痕。无法伪造。”

白清官盯着那些发光痕迹。诡异的美感,让人本能不安。她伸手,指尖在离手臂几厘米处停下。

“可以碰吗?”

“最好不要。镜痕承载副本记忆,直接接触可能引发记忆回响。”林琛放下袖子,“现在你相信了?”

白清官重新坐下。雨声突然放大,填满所有沉默空隙。窗外街景在雨幕中模糊变形,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比她想象的薄,薄到轻轻一戳就会露出背后空洞。

“告诉我一切。”

林琛的叙述持续一小时。

镜域基本规则:不定期被拖入,场景是现实世界的扭曲倒影,有特定生存规则或任务目标,违反规则会导致“同化”——变成镜域的一部分。他讲了自己经历的两个副本,声音平稳像汇报工作,但白清官注意到他每次提到“弟弟”时左手会不自觉握紧。

“最重要的是保持认知稳定。镜域会利用你的记忆和恐惧制造幻觉。如果开始混淆现实和幻象,就离同化不远了。”

“像我的记忆紊乱症。”白清官低声说。

“你的症状可能是标记的早期表现。很多被标记的人都有某种精神或神经方面的特质。这不是病,是…一种适应机制的先兆。”

白清官想起七岁那夜的游乐园。旋转木马在月光下静止,彩灯熄灭,动物雕塑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光。她坐在一只独角兽背上,等父母回来找她。

等了整整一夜。

“如果进入镜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回来?”

“完成副本核心任务,或者活到时限结束。但第一个副本…”林琛顿了顿,“通常没有明确任务指示,只能靠观察和试错。这就是为什么新人需要指导。”

“为什么帮我?”

林琛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我弟弟十岁时死了。如果当时有人能帮他…”他没说完,但白清官懂了。幸存者的愧疚,那种“如果当时”的永恒回响。

“第一个镜痕在哪里?”她问。

“每个人不一样。我的在背上。”林琛卷起后颈衣领,白清官瞥见脊椎位置有片蛛网般的发光纹路,“第二个副本留下的。那一次我差点没能回来。”

咖啡馆老板从吧台后走出来,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下颌线分明,右手手背有烧伤旧疤。他端着两杯新煮的咖啡放在他们桌上。

“周文璟,这里的老板。”他声音沉稳,“也是归返者。”

白清官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肩有不易察觉的僵硬。“你的镜痕在肩上?”

周文璟微微惊讶,然后点头。“观察力不错。三年前留下的,那之后就不能再做消防员了。”

“消防员?”

“曾经是。”周文璟没多解释,但白清官从他眼中看到某种熟悉的空洞——失去重要东西后留下的空洞。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天然卷棕发扎成松散马尾,左手腕隐约可见三道平行旧疤。她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然后径直走向他们这桌,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新人?”女孩看向白清官,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浓重黑眼圈,“我叫浅沫枳。欢迎来到地狱预备班。”

“浅沫枳。”林琛语气带警告。

“怎么了?我说实话啊。”浅沫枳从包里掏出包纸巾擦脸,“第一个副本什么感觉?像做噩梦但醒不来,还是像醒着但发现自己在噩梦里?”

白清官还没回答,浅沫枳突然凑近盯着她的眼睛。“你已经有预兆了,对吧?记忆开始松动,现实和幻象的边缘变模糊。我当初也是这样。”

“你经历了几个副本?”白清官问。

“两个半。”浅沫枳扯了扯嘴角,“第二次没完全逃出来,卡在边界,所以算半个。林琛把我拉回来的。欠他一条命,所以现在帮忙带新人还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清官注意到她擦脸的手在微微颤抖,左手更明显。

“你害怕。”白清官说。

浅沫枳动作一顿,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废话,谁不怕?但害怕也得去,因为不去就会死。镜域不给你选择权。”

周文璟端来热毛巾和一杯热可可放在浅沫枳面前。“别吓唬她。”

“我是在做准备教育。”浅沫枳裹着毛巾,“听着,白清官是吧?镜域里最危险的不是怪物,不是陷阱,是你自己的脑子。它会挖出你最不想面对的东西,然后逼你吃下去。你得提前想好,如果看到你父母的…”

“浅沫枳!”林琛厉声打断。

咖啡馆里瞬间安静。雨声,咖啡机蒸汽声,挂钟秒针走动声。

浅沫枳缩了缩脖子。“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她做好准备。”

白清官感到那种细针刮擦感又来了,这次更尖锐。“我父母在我七岁时去世了。游乐园事故。”

浅沫枳表情僵住,左手颤抖加剧。“操。我真是个混蛋。对不起,真的。”

“没关系。”白清官平静地说,“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如果过去了,为什么她每周还去同一家咖啡馆坐同一位置?为什么她不敢参加家庭聚餐?为什么她对任何亲密关系都既渴望又恐惧?

“第一个副本,”林琛重新开口,“我们中至少会有一个人和你一起进入。这是安全点的规则——新人首次进入必须有经验者陪同。但进入点是随机的,我们可能会分散,所以你要记住一些基本原则。”

他列出三条:一、不要轻易相信看见的东西;二、注意规则暗示,镜域的一切都有规律;三、如果感到认知开始混乱,触摸镜痕——如果有的话——或者用疼痛保持清醒。

“疼痛?”

“痛觉能暂时锚定现实感。”周文璟展示他右手手背的烧伤疤,“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容易成瘾。”

浅沫枳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推给白清官。“薄荷糖。含一颗,超强薄荷,能刺激清醒。我自己备的,送你。”

白清官接过,铁盒冰凉。“谢谢。”

“不客气。要是你能活着回来,记得请我喝咖啡。”浅沫枳试图让语气轻松,但失败了。

窗外天色渐暗,雨没有停的意思。白清官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瘦削,黑眼圈不输浅沫枳。二十三岁,看起来像三十岁。生命中有太多时间在等待——等父母回来,等创伤愈合,等自己能正常生活。

现在,她在等一个所谓的“镜域副本”降临。

“通常什么时候来?”她问。

“夜晚。”林琛说,“独处时。睡着或醒着都有可能。你会先闻到铁锈和旧纸的味道,然后周围声音变得遥远,最后…”

他停住,因为白清官突然站了起来。

“我闻到了。”她说。

铁锈味。混着潮湿旧纸和陈年灰尘的气味,从咖啡馆每个角落渗透出来。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遥远,像隔着厚玻璃。窗外的雨静止在半空,水珠凝固成晶莹的珠子。

浅沫枳低声咒骂一句。林琛迅速从口袋掏出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飞快写下什么塞进白清官手里。“拿着!如果分散了,想办法联系我们!”

周文璟抓住白清官的手臂。“记住,保持认知稳定。你是白清官,二十三岁,自由编辑。你住在安宁路七号302室。你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牢牢记住这些!”

世界开始扭曲。

咖啡馆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桌椅变形拉长,天花板旋转打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白清官感到身体失重下坠,但林琛、浅沫枳和周文璟的身影已经模糊消失。

下坠。持续下坠。

她听见童谣声,走调的,断断续续:

“乖孩子,睡觉觉,妈妈来了不要跑…乖孩子,闭上眼睛,永远做妈妈的好宝宝…”

铁锈味浓到令人作呕。

白清官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握紧手里那张纸,默念:

我是白清官。二十三岁。自由编辑。安宁路七号302室。父母已经去世了。

我是白清官。

我是…

她在硬板床上醒来。

房间狭小,墙壁刷着剥落的淡绿色油漆。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小窗,窗外是永恒黄昏的天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白清官坐起身。她穿着粗糙的棉布睡衣,尺寸太大,袖口磨损。床是铁架的,弹簧硌人。房间里有三张同样的床,另外两张空着。

门上有个小窗,装着铁丝网。

门外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沓。停在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梳成紧绷的发髻。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就会忘记,但她的眼睛——全黑的,没有眼白。

“起床时间到了,孩子们。”女人的声音温和得诡异,“该去活动室了。今天有特别活动哦。”

白清官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在哪里?”

“慈爱之家。”女人微笑,嘴角咧开到不自然的弧度,“我是这里的妈妈。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她伸出手,手指细长苍白,指甲缝里有暗红色污渍。

“来吧,孩子。其他小朋友都在等了。”

白清官看着那只手,想起林琛的话:不要轻易相信看见的东西。

但她没有选择。她握住那只手。

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具尸体。

女人牵着她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的门,每扇门都有编号和小窗。有的窗后有小脸贴着看,眼神空洞。有的窗后是黑暗。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白清官看见二十多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都穿着同样的棉布睡衣,坐在小凳子上。他们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舞台。

舞台上有张摇椅,空着。

浅沫枳坐在第三排最右边。她看见白清官,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几不可察地摇头——别相认。

林琛不在房间里。

“找个位置坐下,亲爱的。”女人——妈妈——轻推白清官,“特别活动马上开始。今天有个小朋友要得到妈妈永恒的爱了。”

白清官在最后一排坐下。她旁边的男孩大概十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在颤抖。

妈妈走上舞台,坐在摇椅上。摇椅开始前后晃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好孩子们。”妈妈声音轻柔,“你们都知道规则。每天表现最好的孩子,会在晚上得到妈妈特别的爱。昨天得到爱的孩子是小玲。”

她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摆着个等身大的布娃娃,金色头发,蓝色玻璃眼珠,穿着精致的蕾丝裙。娃娃的脸上缝着永恒的微笑。

“小玲现在永远快乐了。”妈妈说,“永远不用长大,不用离开妈妈。多幸福啊。”

白清官感到胃部翻搅。她想起林琛说的“同化”。这就是同化的样子——变成玩偶。

“今天,”妈妈继续说,“妈妈要选一个新的好孩子。谁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没有孩子举手。但恐惧像实体一样弥漫在房间里。

妈妈的黑色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白清官旁边的男孩身上。

“小明。”她微笑,“你今天早上把早餐都吃完了,真乖。你想要妈妈的爱吗?”

男孩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就是想要了。”妈妈站起来,走向男孩,“来吧,小明。妈妈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男孩尖叫起来,跳起来想跑,但其他孩子突然全部转过头盯着他,他们的眼睛也变成了全黑。男孩僵在原地,像被钉住。

妈妈的手碰到男孩的肩膀。

白清官动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看见男孩眼中那种纯粹的恐惧,和她七岁那夜在旋转木马上等待时的恐惧一样。

她抓住男孩另一只手。

“他不是一个人。”她说,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我也想要妈妈的爱。”

妈妈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全黑的眼眶对着白清官。

“你是个新孩子。”她说,“还没学会规矩。但妈妈也爱你。”

她的手伸向白清官。

白清官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脑海里闪过林琛塞给她的纸条。她还没看。现在也没机会了。

但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林琛冲进来,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像指南针,但指针疯狂旋转。他浑身是汗,眼镜歪斜,胸口剧烈起伏。

“规则!”他大喊,“我找到规则了!在地下室!”

妈妈的动作完全停住。她慢慢转身面对林琛,脖子转动发出骨头摩擦的咔嚓声。

“坏孩子。”她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偷看妈妈的东西。”

房间里的所有孩子同时站起来,转向林琛,眼睛全黑。

浅沫枳从座位上跳起,冲向白清官,抓住她的手。“跑!”

她们冲向门口,林琛转身带路。妈妈在他们身后发出非人的尖叫,但她的移动变得缓慢,像被什么束缚着。

“地下室!”林琛边跑边喊,“那里有真相!副本的核心!”

走廊在扭曲变形,墙壁渗出暗红色液体,天花板垂下丝状物。那些丝状物试图缠绕他们,但浅沫枳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纸巾扔过去,丝状物畏缩退开。

“你怎么有打火机?”白清官喘着气问。

“经验。”浅沫枳简短回答,“第二次副本后我就随身带打火机、小刀和强光手电。镜域里很多怕火的东西。”

他们冲下楼梯,楼梯在脚下软化成肉质的触感。林琛的“指南针”指针指向下方一扇锈蚀的铁门。

“这里!”他撞开门。

地下室里堆满旧物具——破损的玩具、发黄的画纸、小尺寸的衣物。墙上贴满照片,但所有照片里孩子的脸都被涂黑。最深处有张桌子,上面摊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册子。

林琛冲到桌前翻开册子。白清官和浅沫枳跟过去。

册子里是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到病态:

“第43号,女,7岁,不听话,总想找爸爸妈妈。给予永恒爱。转化成功。”

“第67号,男,9岁,挑食,浪费食物。给予永恒爱。转化成功。”

“第89号,女,6岁,夜间哭泣,影响其他孩子。给予永恒爱。转化部分成功,有残留意识,需二次处理。”

每一条记录旁贴着小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眼神恐惧,后面站着同一个女人——那个“妈妈”,但照片里的她有眼白,表情慈祥。

“这不是镜域制造的幻象。”林琛声音发紧,“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个地方……曾经真的存在。”

白清官翻到最后几页。记录突然变了:

“第112号,男,10岁,试图逃跑,带坏其他孩子。给予永恒爱。转化失败,目标逃脱。机构因此被调查。必须关闭。”

日期是十五年前。

机构名称:“慈爱儿童福利院”。

院长:李秀兰。

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看着镜头,手里抱着个布娃娃。

“她不是妈妈。”浅沫枳低声说,“她是院长。她把不听话的孩子……做成了玩偶。”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妈妈——李秀兰——下来了,她的身体膨胀变形,白色围裙被撑裂,露出下面由破布、棉絮和儿童肢体缝合而成的躯体。

“坏孩子。”她的声音变成多重混合,像许多孩子在同时说话,“看妈妈的东西。要受惩罚。”

林琛迅速翻着册子。“逃脱方式……一定在这里……镜域不会设置完全无解的副本……”

白清官的目光落在册子最后一页。那里有行小字,像是后来添加的:

“唯一解脱:记住他们的名字。每一个。”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些脸被涂黑的照片。几十张,也许上百张。

“名字。”她说,“我们必须知道所有孩子的名字。”

浅沫枳冲到墙边开始撕照片,但照片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怎么知道?”

李秀兰已经进入地下室,她的身躯塞满门口,无数只来自不同孩子的手从她躯体上伸出,抓向空气。

林琛举起他的“指南针”——现在白清官看清了,那是个怀表,表盘里不是数字,而是微缩的城市街景。

“我的能力。”他急促解释,“空间测绘。我能找到这里隐藏的东西。有暗格。”

他冲向一面墙,在某块砖上按下去。墙面滑开,露出里面的小空间。

里面堆着小木牌,每个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

但太多了,至少上百个。没时间全部记住。

李秀兰越来越近,那些手几乎够到他们。

白清官突然感到右眼下方的小痣在发热。不,是刺痛,像被针扎。她抬手触摸,手指碰到皮肤时,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在水泥地上用石子划字:“我叫小玲,今年7岁。我想回家。”

一个男孩躲在床下,在木板底面刻:“小明,9岁。妈妈说我挑食,但胡萝卜真的很难吃。”

一个小女孩在窗玻璃的雾气上写:“芳芳,6岁。我害怕晚上的声音。”

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这个空间残留的记忆。孩子们的恐惧、思念、最后的存在痕迹。

她的能力。记忆回响。

“小玲。”白清官开口,“小明。芳芳。第43号,想找爸爸妈妈的女孩,叫小雨。第67号,挑食的男孩,叫小强。第89号,夜间哭泣的女孩,叫妞妞……”

她一个个念出名字。每念出一个,李秀兰就颤抖一下,她躯体上对应的一只手就僵直、脱落、化成灰烬。

“继续!”浅沫枳喊,她挡在白清官身前,用打火机逼退那些试图靠近的手。

白清官闭着眼,手按在墙上。更多记忆涌来——孩子们偷偷交换名字,在床板下刻字,在衣服内缝写名字,因为他们害怕被忘记。在这个“慈爱之家”,忘记名字就意味着彻底消失。

“第102号,小杰。第103号,小芳。第104号,小刚……”她不断念着,声音在颤抖但没停。

李秀兰在尖叫,她的躯体在崩解,露出核心——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老妇人,蜷缩在地上哭泣。

“我只是想有人爱我。”她哭诉,声音变回普通老妇人的声音,“我自己的孩子死了,丈夫走了。我只想有人叫我妈妈……”

白清官走到她面前。最后一批名字念完,地下室安静下来。

“爱不是占有。”白清官说,不知道是对李秀兰说,还是对自己说,“不是把别人变成不会离开的东西。爱是……即使会失去,也愿意去爱。”

李秀兰抬头看她,眼睛恢复了眼白,浑浊但人类。“我错了。太迟了。”

“不迟。”白清官看向那些木牌,“你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每一个。”

李秀兰颤抖着伸手,拿起最近的一块木牌,抚摸上面的名字。“小玲……对不起……”

她开始一块块拿起木牌,念出每个名字。每念一个,墙上就有一张照片的脸恢复清晰,然后照片化为光点消散。

林琛抓住白清官和浅沫枳的手臂。“副本要结束了。我们得离开。”

地下室开始崩塌。白清官最后看了一眼李秀兰——那个老妇人抱着所有木牌,坐在消散的光点中,终于像个真正的母亲,送别她的孩子们。

世界旋转,破碎。

白清官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清晨六点十七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穿着睡衣,干燥温暖。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霉味。

但她右手掌心在发烫。

她抬手看。掌心多了一道浅金色细纹,像闪电形状,微微发光。触摸时,有细微的电流感,伴随破碎画面闪过——小玲在水泥地上写字,小明在床板下刻字,妞妞在雾气玻璃上画笑脸。

镜痕。

她活着回来了。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安全?我在咖啡馆。林。”

白清官回复:“安全。一小时后见。”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平凡的城市早晨,车流,行人,鸽群飞过天空。

一切如常。

但不一样了。她掌心那道浅金色纹路在提醒:这个世界比她知道的更复杂、更危险、更悲伤。

也更重要。

因为她现在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只被记住在水泥地上的划痕、床板下的刻字、雾气玻璃上的字迹。

而记住,是生者能给予死者最深的敬意。

白清官握紧右手,感受那道镜痕的温度。

“我记得你们。”她低声说,“每一个。”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里,似乎有许多小身影站在她身后,然后一个接一个,消散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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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完

Tsuki第一节,终于更完了

Tsuki敬请期待

Tsuki拜拜

Tsuki对了,副本教慈爱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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