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散尽,房间里只剩下灵颐和那道安静伫立的影子。
瑾珞依旧站在原地,眉眼温柔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惜,有不舍,却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灵颐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一寸,终究不敢再碰。
她怕一穿而过的空凉,会彻底击碎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你一直都在,对不对?”她轻声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虚影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
灵颐猛地回头,看见那穿红绫小袄的小月老并未走远,只是倚在门框上,小小的身子抱着胳膊,眼神老成得让人心慌。
“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小月老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忍,“幻境里你骗自己安稳,现实里你骗自己她还在。”
灵颐垂下手,指尖微微发抖。“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小月老走近,仰头看着她,“准备一辈子守着一道影子过吗?灵颐,你是真人,有心跳,有痛觉,你不该活在回忆里。”
她小手一扬,那根半亮的红线再次浮现在半空。
一端牢牢系在灵颐指尖,另一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掌管人间万千姻缘,线牵活人,系真心。”小月老指尖点了点那根孤线,“可你这根,另一端早就空了。瑾珞已经不在了,这道影子,只是你不肯松的执念。”
“那我怎么办?”灵颐终于控制不住,眼眶一红,泪无声砸落,“我醒了,我走出幻境了,可我醒来的世界,没有她。那我醒过来,还有什么意义?”
小月老沉默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执念重到能把亡人凝成虚影的人。
“意义不是她给你的。”孩童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幻境是假的,影子是假的,可你的痛是真的,你的喜欢是真的,你为她难过这么久,也是真的。”
红线微微发烫,却依旧没有另一端可以系。
“我不能给你再造一个瑾珞,天道轮回,生死有别,我破不了。”小月老低下头,小小的手指捻着线轴,“我只能告诉你——她不会再回来,但你,还要继续走下去。”
灵颐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她看向那道虚影,瑾珞还在望着她,笑容温柔,却永远不会再上前一步,不会再伸手擦去她的泪。
那是她最深的念想,也是最锋利的刑。
小月老轻轻叹了口气:“姐姐,这道影子会陪你很久,久到你忘了痛,久到你不再抓着过去不放。可你要记住——”
“她是念想,不是归途。”
“你是真人,要活在真人的人间。”
说完,小月老转身,身影渐渐隐入微光之中。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灵颐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指尖系着一根没有尽头的红线。
面前立着一道触不可及的影子。
她终于彻底清醒。
也终于明白——
这一次,再也没有幻境可以躲,再也没有完美可以骗。
她要带着这道影子,一个人,走完全部的人生。
灵颐就那样站着,泪早已流干,只剩眼眶灼痛得发慌。
那道瑾珞的虚影始终未动,连眉眼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温柔得像一尊凝固的玉像。她试着向前挪了半步,指尖再次穿过虚影的肩头,这一次,连空凉都变得麻木,只剩心口被反复凌迟的钝痛。
她以为这缕执念凝成的影子,至少能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可她忘了,执念越真,碎得越狠。
夜半寒意浸骨,灵颐蜷缩在床角,望着床沿静静坐着的虚影,轻声唤她:“瑾珞。”
虚影垂眸看她,唇瓣轻启,却没有半分声音溢出。
从前的瑾珞,会在她怕冷时把她揽进怀里,会用温热的指尖揉开她皱起的眉,会低声应她“我在”。可眼前的人,连一句回应都给不了,连一丝温度都触不到。
她伸手,环住虚影的腰,手臂径直穿了过去,抱了满手冰冷的空气。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生死相隔,是她明明就在眼前,你却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系在指尖的红线忽然开始发烫,烫得灵颐指尖发麻,她猛地抬眼,看见小月老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屋内,红绫小袄沾着细碎的光,眼神却比上次更沉。
“灵颐,”小月老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执念养出来的影子,留不住了。”
灵颐心头一紧,死死盯着那道依旧温柔的虚影:“为什么?她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天道容不下虚形久留,”小月老抬手,红线猛地绷紧,另一端的虚空开始微微扭曲,“你以为这影子是恩赐?不过是天道给你的最后一场幻象。你抓得越紧,它散得越痛。”
话音未落,瑾珞的虚影忽然开始变得透明,眉眼渐渐模糊,连那温柔的笑意,都开始淡得像要融进空气里。
“不要!”灵颐疯了一般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可指尖穿过的,只有越来越淡的光影,“瑾珞,别散,别离开我……”
她哭喊着,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可虚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泪,没有痛,连一丝不舍都无法流露。那是她刻在骨血里的人,是她拼了命从幻境里醒过来想要抓住的人,可此刻,连这道假的影子,都要被夺走。
红线猛地断裂,碎成点点微光,从灵颐指尖滑落。
下一秒,瑾珞的虚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冷得像一座坟,再也没有那道温柔的目光,再也没有那道触不可及的身影。
灵颐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无一物。
她终于醒了,走出了幻境,守过了虚影,可最后,连一点念想都被碾得粉碎。
指尖的红线断了,眼前的影子散了,心底的人,彻底没了。
她站在这人间,才明白小月老那句最狠的话——
你醒了,可这人间,从来没有你的归处。
从此山高水远,日月更迭,这世间再无瑾珞,连幻影,都不肯再陪她一瞬。
她活着,却比死更冷清,只剩满心蚀骨的痛,陪着她,熬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