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之战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刘仁恭正在喝药。
他这两年身子骨不太行,一到秋天就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太医说是肺里有火,得用药慢慢调理。他便天天喝,喝得满嘴苦味,喝得看见药碗就想吐。
可这一回,他刚把药碗端起来,还没送到嘴边,信使就冲进来了。
“节帅!魏博那边……罗弘信把成德收了!”
刘仁恭手一抖,药洒了一半。
“什么?”
信使跪在地上,把信都之战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说到鹿城、信都、堂阳三县划归魏博直辖,说到王镕单膝跪地称臣,刘仁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挥了挥手,让信使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仁恭坐在那里,看着洒在桌上的药汁,半天没动。
“七万人……”他喃喃道,“他哪来的七万人?”
没人回答他。
他儿子刘守光站在旁边,年轻气盛,忍不住道:“爹,怕他作甚?咱们卢龙有十五万兵,比魏博多一倍!他罗弘信再能打,还能翻出天去?”
刘仁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刘守光心里发毛,讪讪地闭了嘴。
“你不懂。”刘仁恭缓缓道,“罗弘信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藩镇。”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
舆图上,河北道二十几州,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镇的地盘。魏博镇原本只有六州——魏、博、贝、卫、澶、相。那是当年田承嗣打下来的基业,几十年没变过。
可现在,图上多了几个新标注。
横海镇的沧、景、德、棣四州,写上了“魏博附庸”四个小字。成德镇的赵、冀、深三州,也写上了“魏博附庸”。还有信都、鹿城、堂阳三县,直接涂成了魏博的颜色。
刘仁恭数了数,手微微发抖。
“十二州。”他道,“他能直接控制的,有十二州了。”
刘守光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道:“爹,附庸不算直接控制。横海、成德那几家,不过是迫于形势暂时低头,哪天魏博不行了,第一个反的就是他们。”
刘仁恭摇了摇头。
“你不懂。”他又说了一遍,“罗弘信不是田承嗣。田承嗣打下来的地盘,靠的是牙军凶悍,可牙军也把他架空了。田承嗣活着的时候,牙军就敢杀节度使;他死了以后,魏博换了七八个节帅,哪个不是牙军立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罗弘信不一样。他先打李邬,整顿牙军;再打横海,收服卢彦威;现在又打成德,逼降王镕。你看见没有,他每打一仗,牙军就强一分,地盘就大一圈。打到现在,魏博牙军已经不是当年的牙军了。”
刘守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服气。
“那又怎么样?咱们卢龙也有精兵。当年李克用那么能打,不也在咱们手底下吃过亏?”
刘仁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的事。那时候他还是卢龙节度使的部将,跟着李匡筹打李克用,确实赢过几场。可那是李克用轻敌,不是卢龙真能打赢河东军。
再说,罗弘信也不是李克用。
李克用打仗,靠的是蛮勇,一冲起来什么都不顾。罗弘信不一样,他打信都那一仗,用了十九天,一步一步磨下来的。这种人,最难对付。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
刘守光精神一振:“爹,打?”
“让李承约点兵七万,往河间去。”
“河间?”刘守光愣了,“那是咱们的地盘,去河间干什么?”
刘仁恭冷冷道:“你以为罗弘信会停下来?他收了成德,下一步就是往北看。河间是咱们南边的门户,他不打河间打哪里?”
刘守光恍然大悟。
“爹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刘仁恭没回答。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标着“河间”的小点,沉默了很久。
“七万对三万,”他缓缓道,“我就不信,他能赢。”
十月十九,河间城。
这座城位于滹沱河以北,是卢龙镇最南端的重镇。往南二百里,就是刚刚归附魏博的成德地界。往北三百里,是卢龙镇的腹地。
此刻,七万卢龙军正从幽州、妫州、檀州、蓟州四面八方向河间汇集。大路上烟尘滚滚,旌旗蔽日,沿途的老百姓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卢龙军的统帅叫李承约,是刘仁恭手下的大将,跟着他打过李克用,也打过契丹,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源源不断开过来的兵,心里却没什么底。
七万人,听着多,可能不能打,是另一回事。
卢龙镇这些年,跟契丹打得多,跟中原藩镇打得少。契丹人打仗,来去如风,抢一把就跑,从不恋战。可魏博不一样,那是正经的中原大镇,打的都是硬仗。
他想起信都那一仗。十九天,硬啃下一座坚城。这样的对手,不好对付。
可刘仁恭的命令已经下了,不打也得打。
“传令下去,”他道,“到河间以后,先扎营休整三天。三天后,往南推进。”
十月二十二,魏州。
罗弘信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牙城里看新兵操练。
信都之战后,他从成德、横海两镇挑了一批精壮,补进牙军,又把原来的老牙军打散了重新编队。现在魏博直辖的兵马,已经有三万老牙军、两万新编军,再加上成德、横海两镇的附庸军,总共能拉出十万以上。
可十万是十万,真正能打的,还是那三万老牙军。
“卢龙动了。”韩延绍把斥候的战报递过来,“七万人,已经到河间了。”
罗弘信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约在旁边忍不住道:“七万?刘仁恭这是想把咱们一口吞了?”
“他想吞,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嘴。”罗弘信把战报放下,看着操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兵,“河间离咱们多远?”
“五百多里。”韩延绍道,“从魏州出发,急行军的话,五六天能到。”
“卢龙那边,领兵的是谁?”
“李承约。刘仁恭手下第一大将,跟着他打过李克用,据说很能打。”
罗弘信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说,这一仗,怎么打?”
韩延绍和张约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往常这种时候,罗弘信都是直接下令,很少问别人的意见。
“使相的意思是……”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罗弘信道,“三万对七万,怎么打?”
韩延绍想了想,道:“以末将之见,这一仗不能硬拼。卢龙人多,咱们人少,硬拼吃亏。不如依托河间以南的城池,跟他们耗。耗到他们粮草不济,自然就退了。”
张约却摇了摇头。
“耗不得。”他道,“河间以南那几座城,都是小城,存粮不多。真要耗起来,咱们耗不过卢龙。卢龙背靠幽州,粮草源源不断运过来,耗一年都行。咱们离魏州五百里,补给线太长,耗不起。”
罗弘信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该怎么打?”
张约咬了咬牙,道:“末将以为,要打,就打狠的。趁着卢龙军刚到河间,立足未稳,咱们直接扑上去,跟他们决战。七万人看着多,可要是能一战击溃他们的主力,剩下的人再多也没用。”
韩延绍皱眉道:“三万对七万,决战?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张约道,“信都那一仗,咱们打的就是硬仗。成德军五万人守城,咱们七万人攻城,打了十九天,不也打下来了?攻城比野战难多了。野战的话,三万对七万,未必没有机会。”
两人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罗弘信听着,始终没说话。
等他们争完了,他才开口。
“张约说得对。”他道,“这一仗,不能耗,得打。”
韩延绍愣了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弘信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河间的位置。
“李承约刚到河间,一定会休整几天。咱们现在就出发,急行军,五天之内赶到河间。到了以后,不歇,直接打。”
“直接打?”张约也有些意外,“不先扎营,不先歇口气?”
“不歇。”罗弘信道,“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以为咱们会慢慢来,咱们偏不。他以为七万人能吓住咱们,咱们偏让他看看,三万魏博军,能打成什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点兵出发。老规矩,留一千老弱守城,其余的全带上。”
“是!”
十月二十八,魏博军抵达河间以南五十里。
这一路急行军,五天走了五百里,每天只歇两个时辰。三万人的队伍,硬是没有一个掉队的。
罗弘信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河间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烟尘。
“使相,”斥候飞马来报,“卢龙军出城了!”
罗弘信眉头一挑:“出城了?多少人?”
“看旗号,至少有四万。李承约亲自领军,正在往南推进,离咱们不到四十里。”
罗弘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个李承约,倒是有点胆色。”他道,“他不想在城里等着挨打,想出来跟咱们打野战。”
张约在旁边道:“使相,他既然出来了,那咱们正好迎上去。四万对三万,咱们不虚。”
罗弘信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往前推进。打!”
十月二十九,河间以南三十里,两军相遇。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原,一望无际的枯黄野草,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魏博军三万人,列成三个方阵。中军一万人,左右两翼各一万人。阵型严整,旗帜鲜明,鸦雀无声。
卢龙军四万人,列成五个方阵,比魏博军宽出一大截。可他们的阵型有些松散,旗帜也有些乱,显然急行军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整顿。
李承约骑在马上,望着对面的魏博军,心里有些发紧。
他见过很多军队,卢龙的、河东的、契丹的,可这样的军队,他没见过。
三万人站在那里,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甚至没有人咳嗽。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这边。
“传令,”他沉声道,“击鼓,进军!”
战鼓声隆隆响起,卢龙军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四万人的脚步,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魏博军没有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卢龙军一步步靠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箭!”
卢龙军的弓箭手率先发难,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魏博军阵。魏博军前排的刀盾兵举起盾牌,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偶尔有人中箭倒下,立刻被后面的人补上。
魏博军还是没有动。
李承约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放!”
第二轮箭雨飞去,结果还是一样。魏博军的阵型纹丝不动,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些箭。
两百步。
“停止放箭!”李承约下令,“长枪兵,冲锋!”
卢龙军的长枪兵开始加速,潮水般涌向魏博军阵。四万人一起冲锋,那气势,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可魏博军还是没有动。
他们只是微微下蹲,把长枪斜斜指向前方,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第一排的刀盾兵半跪在地,把盾牌抵在地上,形成一道铁墙。
轰!
两军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卢龙军的冲锋,撞在魏博军的铁墙上,像是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一片血花。
可浪头不止一个。
一个浪头撞碎了,后面还有十个。卢龙军人多,他们用人命填,用人海冲,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
魏博军的阵型开始晃动。
前排的刀盾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后面的长枪兵也死了不少。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死了一个,补上来一个。又死一个,再补上来一个。
他们就那么死死钉在那里,一步不退。
李承约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魏博军能打,可没想到能打成这样。四万人冲了三万人,冲了小半个时辰,竟然冲不动?
“传令,左翼包抄!”他吼道,“绕到他们后面去!”
卢龙军的左翼开始移动,试图从侧面迂回。可他们刚一动,魏博军的右翼也动了。
那是张约率领的一万人,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杀!”
张约一马当先,冲进卢龙军的左翼。他手里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一槊一个,杀得卢龙军人仰马翻。身后的魏博军像猛虎下山,直直插进卢龙军的侧翼。
李承约的心沉了下去。
“稳住!稳住!”
可稳不住了。
卢龙军的左翼被冲散,阵型开始混乱。前面的冲锋部队失去了侧翼掩护,也乱了起来。有人在往前冲,有人在往后退,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魏博军中军的战鼓声变了。
罗弘信终于动了。
他拔出剑,往前一指。
“全军出击!”
三万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卢龙军。
这一次,不是防守,是进攻。
李承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万人被冲散,被分割,被包围。他想下令撤退,可已经来不及了。魏博军的冲锋太猛,太快,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节帅!”亲兵喊道,“快走!”
李承约咬着牙,拨马便走。
身后,四万卢龙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从中午打到傍晚,打了整整两个时辰。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枯黄的野草被血染成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罗弘信骑着马,慢慢走过战场。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张约浑身是血,纵马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使相!打赢了!四万人,打死了一万多,抓了七八千,跑了两万多!李承约跑了!”
罗弘信点了点头。
“咱们的损失呢?”
张约的笑容收敛了些。
“死了六千多,伤了两千多。”
罗弘信沉默了一会儿。
三万对四万,打死一万多,自己死六千多。算是大胜了。可那六千多人,是活生生的命,是跟着他从魏州一路走来的弟兄。
“打扫战场,救治伤兵。”他道,“死去的弟兄,好生安葬。抓到的俘虏,愿意降的留下,不愿意降的放回去。”
“是!”
河间之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河北。
刘仁恭在幽州听到战报,手里的药碗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七万对三万……输了?”
信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节帅,输了。李将军带回来的,不到三万人。”
刘仁恭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守光在旁边,也傻了眼。
“爹……这……”
“闭嘴!”刘仁恭吼道。
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
“河间以南那三州,”他咬着牙道,“让出去。”
刘守光愣了:“爹,那三州是咱们的地盘,就这么让了?”
“不让怎么办?”刘仁恭吼道,“七万人打不过三万,还守得住吗?让出去!等以后再说!”
刘守光不敢再说话。
刘仁恭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七万对三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喷死魏博。”
现在想想,这话像个笑话。
十一月,魏博军进入河间城。
这座卢龙镇南边的重镇,从此换了主人。连同河间以南的瀛州、莫州,一共三州之地,全部划入魏博直辖。
罗弘信站在河间城头,望着北方。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是刘仁恭的老巢。这一仗打完,刘仁恭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可他知道,消停不了多久。
卢龙还有十几万人,刘仁恭不会甘心。总有一天,他会再打过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魏博的版图上,又多了三州。
从六州到十二州,从十二州到十五州。魏博的旗帜,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韩延绍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使相,这一仗打完,河北道上,再没有人敢小瞧咱们了。”
罗弘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城下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往城外走,看着那些伤兵被抬进城里救治。
三万对七万,打赢了。可死的那六千多人,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牙军里当小校的日子。那时候他也上战场,也杀人,也看着身边的人死去。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小校,只管自己那一队人,死了就死了,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节度使,这几万人,都是他的兵。死一个,他心里就疼一下。
可他没有办法。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你不想死人,别人就让你死更多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让魏博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打,强到不用再死人。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很长,仗还很多,死的人,还会更多。
他转过身,下了城楼。
身后,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河间城染成一片橘红色。
公元901年十一月,魏博军凯旋。
河北道上,罗弘信的名字,越来越响。
而远在南边的洛阳,朱温和李茂贞还在死磕。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个强大的对手,正在悄然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