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
谢无咎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在破庙里,她问他愿不愿意种同心咒。
他答了愿意。
不是因为知道同心咒是什么。
是因为——
她问了。
她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不是“你给我跪下”,不是“你听我的话”,不是“你拿命来换”。
是“你愿不愿意”。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所以他答了愿意。
答完之后,她说:“此咒一生,你死我死,我亡你亡。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
其实他不知道后不后悔。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哪怕只是咒。
哪怕只是束缚。
哪怕——
算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破晓”。
师尊年轻时用过的本命剑。
她说凑合用。
但她的眼睛说,这不是凑合。
他把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窗外有风吹过。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俯身看他的样子。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像冬天的月亮。
清寒。
透亮。
照得他无处可藏。
他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他自己也没听清。
第二天,辰时。
演武场。
谢无咎握着“破晓”,站在姜不疑对面。
姜不疑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人。
上辈子杀她的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他刺那一剑时的表情。
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
她攥紧剑柄。
“剑道的第一个道理,是什么?”
他想了想:“快?”
“不对。”
“准?”
“不对。”
他看着她,不敢再猜。
姜不疑说:“是信。”
“信这柄剑,不会在你出招的时候断掉。”
“信你自己,不会在关键时刻手抖。”
“信你身后的人,不会趁你出剑的时候刺你。”
“信你眼前的人,值得你拔剑。”
她看着他。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无咎握着剑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师尊。”
姜不疑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嗯。”
“不信剑?”
“师尊给的,信。”
“不信自己?”
他低下头。
“……弟子不知道。”
姜不疑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抱剑的姿势——那种姿势,不像握剑,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忽然想起同心咒种下那日,他说“愿意”时的眼神。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哪怕那块浮木,可能是来杀他的。
她别开眼。
“出剑。”
他出剑。
第一式。
歪了。
姜不疑皱眉。
“重来。”
还是歪。
“重来。”
又歪。
“重来。”
再歪。
半个时辰后,谢无咎握着剑,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姜不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低下头:“弟子愚钝。”
“你不是愚钝。”姜不疑说,“你是怕。”
他愣住。
“你怕出剑。”
“每一剑递出去,你都收着三分的力。怕伤着人,怕打坏东西,怕做错事。”
“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记住。”
“怕——”
她顿住。
怕什么?
怕万一他真练好了剑,这辈子再杀她一次,她挡不住?
还是怕他这辈子不杀她了,她找不到理由恨他?
谢无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师尊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他不敢看。
他低下头。
“……弟子知错。”
姜不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无咎。”
他抬头。
“你上辈子——”她忽然停住。
不对。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问。
不该问。
她顿了顿,换了句话。
“你以前,被人打过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姜不疑看着他的眼睛。
那潭死水。
底下全是裂痕。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敢出剑了。
因为每一次出剑,都可能被打。
因为每一次反抗,都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因为在那两年地牢里,他学会了一件事——
活着的最好方式,是不动,不出声,不被人看见。
姜不疑攥紧剑柄。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她只知道他杀了她。
然后恨了他三百年。
现在她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演武场上吹过。
吹起她的衣袍,吹乱他的头发。
最后,她开口。
“谢无咎。”
“弟子在。”
“你现在不是在牢里。”
他抬头。
“这里没人会打你。”
“你出剑,哪怕歪了,也没人会把你拖出去。”
“你犯错,哪怕错了,也没人会把你关起来。”
“你——”
她顿了一下。
“你就算有一天,真的拿剑对着我——”
他愣住了。
“那也要用全力。”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姜不疑的徒弟,就算是杀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杀。”
“不准收着。”
“不准怕。”
“不准——像怕那些人一样怕我。”
谢无咎怔怔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说这些。
他只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像冬天的月亮一样的眼睛。
此刻没有月光。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师尊好像也很难过。
比他还要难过。
他握紧剑柄。
然后他开口。
“师尊。”
“嗯?”
“弟子不会杀您。”
姜不疑看着他。
“永远都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
姜不疑愣在那里。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