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入门第七日。
姜不疑发现一个问题。
这孩子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不出声、不抬头、不主动、不要任何东西的安静。
安排他住东厢,他就住东厢。
给他送饭,他就吃。
不送,他就不吃。
问他缺什么,他说不缺。
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要。
像一株移栽过来的枯苗,你浇水他就活着,你不浇他就不动,既不问也不求,仿佛活着这件事本身,与他无关。
千机来串门的时候,姜不疑正在窗边擦剑。
“听说你捡了个徒弟?”
“嗯。”
“听说长得不错?”
“嗯。”
“听说你在他身上种了同心咒?”
姜不疑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千机笑了:“你当我戒律堂首座是吃干饭的?”
她往窗边一靠,凑过来,压低声音:
“同生共死?你疯了?万一他哪天被人宰了,你也跟着去死?”
姜不疑没说话。
千机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慢慢变了。
“等等。”她说,
“你不是为了护他。”
姜不疑依旧没说话。
千机的脸色变了。
“你是为了——防他?”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姜不疑的衣袍。
她继续擦剑,一下,一下。
“师妹。”
千机声音沉下来,
“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
“上辈子做的。”
千机愣住。
姜不疑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厢的方向。
那间屋子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上辈子,”她说,“他杀了我。”
千机倒吸一口凉气。
很离谱,但千机信她。
“在飞升雷劫里。第八十一道落下的时候,他从背后刺了一剑。”
“我死了。”
“死在他手里。”
千机沉默了很久。
“那你这辈子还收他?”
姜不疑没有回头。
“收。”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姜不疑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知道他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知道——”
她顿了一下。
“知道他动手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千机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所以你种同心咒。如果他再杀你——”
“他就得一起死。”
姜不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千机看着她。
看着这张三百年来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妹。”她轻声说,“你恨他吗?”
姜不疑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不知道。”
“想恨。”
“但恨不起来。”
千机没再说话。
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姜不疑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那孩子——他知道吗?”
姜不疑摇头。
“不知道最好。”千机说,“让他知道了,以后怎么过日子?”
她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不疑还站在窗边。
看着东厢的方向。
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看着窗户后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上辈子杀她的那个孩子。
这辈子,如果他还动手——
一起死。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