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却依旧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
回到刑侦大队时,走廊里的灯全都亮着,空气里混着咖啡、纸张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身影,正弯腰对着桌面的地图标注,指尖轻点,神情专注得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是初夏。
她是队里最年轻的痕迹分析师,也是整个江城公安系统里,唯一一个能从灰尘里找出脚印、从纤维里拼出轨迹的人。别人叫她技术宅,我叫她——破案的眼睛。
“江队。”她回头,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窗外飘进来的湿气,声音清冷却稳,“老林把那片黑色纤维和断指送过来了,我做了初步比对。”
我走过去,桌面铺开的是老城区拆迁巷的三维地图,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废弃监控、每一处死角,都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
“说。”
“黑色纤维,是三十年前的老式工装布,现在几乎绝迹,只有机械厂、老修理厂、或者拆迁队的旧工作服会有。”初夏把显微镜屏幕转向江科,镜头下的纤维粗糙、磨损严重,边缘还带着机油残留,“和半年前老孟失踪案现场提取的微量纤维,完全一致。”
小李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真的是老孟?可他都失踪半年了!”
初夏没抬头,继续滑动电脑里的监控画面:“不一定。老孟是左撇子,左手食指缺失,这和死者手里的断指吻合。但凶手作案手法干净到反常,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监控捕捉,更像是刻意在模仿老孟。”
她指尖一敲,监控画面瞬间定格——那是距离案发地点最近的、唯一一个还在运行的路口监控。
凌晨两点十七秒,画面里空无一人。
两点十八秒,依旧空白。
两点十九秒,死者的手机停止了信号传输。
整整六十秒,整条街空得像被人抹掉了。
“凶手就是在这一分钟里完成作案、撤离。”初夏的声音轻,却带着穿透力,“这一片一共十七个监控,十二个废弃,四个被人为遮挡,只剩下这一个。他不是运气好,他是提前踩过点,比我们更熟这里。”
我盯着监控死角,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像迷宫一样。
“有没有目击者?”
“有一个。”初夏调出一份笔录,“凌晨拾荒的老人,说他看见一个穿深色连帽衣、个子不高、走路略微跛脚的人,从废品站后门离开,但对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跛脚?
老孟不跛脚。
我心里那根刚要绷紧的线,忽然又松了半截——凶手不是老孟,是有人在借老孟的身份杀人。
“初夏,”江科看向他,“把近半年来拆迁巷所有报案记录、流动人口登记、维修工人、废品从业者,全部交叉比对。左撇子、和前三位死者都有交集、有机械维修经验、穿老式工装、可能跛脚。”
她抬眼,眼底亮得惊人:“已经在做了。目前筛出三个人,都有嫌疑,但没有直接证据。”
话音刚落,痕检科的电话突然炸响。
初夏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微微一沉。
“江队,”他放下电话,声音比刚才更冷,“断指的DNA结果出来了——不是老孟的。”
全场一静。
不是老孟。
那这根手指,是谁的?
凶手连续杀了三个人,留下一枚不属于失踪者的断指,把所有线索引向一个半年前就消失的人……
他到底在藏什么?
又在嫁祸什么?
初夏重新低下头,指尖飞快地敲打键盘,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江队,我再查一遍现场残留的微痕迹,凶手一定漏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他能藏住脚印,藏不住气味;能藏住指纹,藏不住习惯。”
我望着窗外重新飘起的细雨,夜色依旧深不见底。
凶手还在暗处。
而我们,终于第一次触碰到了他故意留下的陷阱。
游戏,才刚刚变得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