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刑侦队办公楼的玻璃窗,将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江科捏着那张从张桂兰家中取来的日记残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那道扭曲的闪电图案,像一根针,反复扎进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里。
初夏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陪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温好的牛奶轻轻推到他手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她知道,十年前的雨夜屠夫案,是江科职业生涯里最沉的一块石头,也是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篱栅。
“当年的凶手林深,执行死刑那天,是我跟着师父去的现场。”江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枪决命令下达,我亲眼看着他倒下,确认死亡,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刘洋敲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雨还要沉:“江队,尸检详细报告出来了,死者张桂兰的确死于机械性窒息,扼痕为单手形成,发力点偏向左侧,凶手大概率是左撇子。另外,她胃里除了红烧肉和白酒,还检测出少量安定成分,应该是被人提前下了药。”
初夏立刻拿起报告仔细翻看,目光停留在尸表检查一栏:“江科长,你看这里,死者后腰有一处陈旧性钝器伤,和十年前雨夜屠夫案受害者身上的伤痕位置、形态完全一致。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人作案的痕迹。”
江科猛地抬头:“当年林深是右撇子。”
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死寂。
案子从模仿作案,彻底转向了更恐怖的方向——十年前的真凶,或许根本没有死。
“立刻重新调查林深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家人、社会关系,还有当年的庭审记录、法医鉴定,一份都不能落下。”江科迅速恢复刑侦科长的冷静,语气果断,“另外,排查张桂兰出院后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邻居,还有当年案子的相关人员。”
茕蕊抱着一摞厚重的卷宗推门而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江队,当年的旧卷宗全部调来了,还有林深的家庭档案。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林深,当年因为意外早夭,死亡证明齐全,没有任何可疑记录。”
“双胞胎?”初夏心头一紧,“如果是同卵双胞胎,体型、外貌几乎一模一样,当年有没有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懂了。
江科立刻翻开林深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阴鸷,眼神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他又翻到弟弟林浅的资料,照片已经泛黄,可那张脸,和林深完全一样。
“林浅的死亡证明是十年前开具的,正好是雨夜屠夫案最后一起案件发生后一个月。”江科的声音越来越冷,“时间点,太巧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没。初夏看着江科紧绷的侧脸,心里清楚,这个发现,足以推翻当年所有的定论,也足以将江屿好不容易平复的创伤,再次撕开一道大口子。
她轻轻开口:“江科长,林浅早夭的记录,我们可以去当年的医院和派出所核查。如果他没有死,那这十年,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而张桂兰,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
江科转头看向她,眼底的迷茫被一丝坚定取代。初夏的眼神干净又温暖,像一束光,穿过他心里厚厚的篱栅,落在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没错,张桂兰是唯一的幸存者,她一定认出了他。”
深夜十一点,刑侦队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埋头核查线索,初夏则陪着江科,一点点核对当年的尸检报告。她发现,当年被执行死刑的“林深”,左耳后有一颗细小的痣,而档案里真正的林深,并没有这颗痣。
“是林浅。”初夏指着报告上的记录,声音微微发颤,“当年死的,是弟弟林浅,真正的凶手林深,顶替了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江科的心脏狠狠一缩。十年,他以为自己亲手终结了恶魔,没想到,恶魔一直藏在人间,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就在这时,刘洋的惊呼声突然响起:“江队!查到了!张桂兰出院前,一直有一个化名‘老陈’的护工照顾她,那个护工是左撇子,而且在张桂兰死亡当天,无故离职,消失无踪!”
茕蕊立刻调出监控截图,画面里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档案里林深的眼睛,一模一样。
江科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十年的愧疚、自责、阴影,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守住了正义,却成了恶魔脱罪的推手。
初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江科,不是你的错。当年你只是新人,所有流程都经过层层审核,你没有错。”
这是初夏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喊科长,没有喊江队,温柔又坚定,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江科缓缓转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心疼和信任。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黑暗里,她是他唯一的光。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线索板,眼神锐利如刀,“发布协查通告,全城搜捕林深。他跑不了。”
雨还在下,旧案的迷雾被层层拨开,可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林深这十年藏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重新出现,除了杀死张桂兰,还有什么更可怕的目的。
江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轻轻碰了碰初夏的手背。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恶魔逃脱。
这一次,他不会再独自面对黑暗。
篱栅之内,伤痕仍在,但光,已经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