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入冬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杨博文身上的阴霾已经彻底散了。
他依旧是那个成绩稳居榜首的学霸,可眼底的怯懦与不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光亮。偶尔被左奇函逗得笑起来,梨涡浅浅陷着,连眉眼都弯得温柔。
左奇函说到做到,真的彻底丢开了“校霸”的戾气。
他不再和人起争执,不再翘课游荡,书包里多了课本和笔记,哪怕依旧听得一知半解,也会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等到下课就拽着杨博文的衣袖,软着声音讨教。
“这道函数题,我还是没绕明白。”
“这里为什么要代入这个公式呀?”
杨博文总会耐心地侧过身,把草稿纸拉到两人中间,指尖点着演算步骤,一字一句讲得仔细。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左奇函看着看着,就忘了听题,只顾着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又不看题。”杨博文轻轻推他一下,耳尖微红。
“看你比较重要。”左奇函笑得直白,伸手悄悄握住他放在桌下的手。
杨博文的手总是微凉,左奇函便习惯了用掌心紧紧裹住,用自己的温度把他捂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连心跳都像是同步了频率。
他们的甜蜜,安静又细碎。
清晨的热牛奶,课间偷偷相握的手,傍晚并肩走在路灯下的影子,操场角落轻轻的拥抱,路灯下青涩的吻。每一个小片段,都像一颗小小的糖,在杨博文心底慢慢融化,甜得安稳。
他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以为熬过了所有黑暗,就可以一直握着身边人的手,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他甚至开始偷偷规划以后。
规划着高考后和左奇函去同一座城市,规划着帮他把成绩一点点提上去,规划着两人一起租一间小小的屋子,每天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迎接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那些曾经不敢奢望的美好,因为左奇函的出现,全都变得触手可及。
可他忘了,被左奇函狠狠教训过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罢休。
张昊咽不下那口气。
他恨左奇函毁了他在学校的威风,更恨杨博文凭什么被这样护着。他不敢再在学校动手,便勾连了几个之前被左奇函打进医院的校外混混,憋着一股狠劲,要报复回来。
他们不敢直接对左奇函下手,却清楚地知道——
杨博文,是左奇函的死穴。
只要动杨博文,左奇函一定会疯。
危机悄然逼近,而两个沉浸在温柔里的少年,毫无察觉。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
天色阴沉沉的,傍晚时分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杨博文收拾好书包,左奇函已经等在教室门口,手里揣着一杯热奶茶,是杨博文最喜欢的甜度和温度。
“下雪了。”左奇函把奶茶塞进他手里,伸手替他拢了拢围巾,动作温柔细致,“冷不冷?”
“不冷。”杨博文捧着热奶茶,弯眼笑,“有你给的奶茶,很暖。”
左奇函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雪花落在两人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我送你回去。”左奇函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伸手牵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在飘雪的小路上,脚步很慢。
雪花轻轻落在肩头,融化成微凉的水珠,可手心相贴的温度,却烫得让人安心。
“等放了寒假,我们去看雪好不好?”杨博文轻声说。
“好。”左奇函一口答应,握紧他的手,“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一起。”
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的梧桐道,走向杨博文家小区的那条僻静小巷。
巷子很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昏昏暗暗。
平时走到这里,杨博文都会有些怕,可只要左奇函在身边,他就觉得无比安稳。
可今天,刚走进巷子口,几个人影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为首的是张昊,脸上带着阴鸷的笑,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棍棒的校外混混,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杨博文的脸色瞬间一白,指尖猛地攥紧了左奇函的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被霸凌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
左奇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第一时间把杨博文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牢牢护住,周身的戾气再次苏醒,那是属于曾经的校霸,最锋利的模样。
“张昊,你找死。”左奇函的声音冷得像冰。
“左奇函,你也有今天。”张昊笑得恶毒,“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护着这个书呆子吗?今天我就要当着你的面,把他废了!”
他恨了太久。
恨左奇函的强势,恨杨博文的安稳,恨自己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
今天,他要把所有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几个混混拎着棍棒,一步步逼近。
左奇函把杨博文护得更紧,低头在他耳边,声音快而稳,没有一丝慌乱:
“博文,别怕。等下我拦住他们,你往巷子口跑,拼命跑,不要回头,去找保安,去找人帮忙,听懂了吗?”
杨博文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死死抓住左奇函的衣角,拼命摇头:
“我不跑……我不留下你一个人……”
“我要和你一起走……”
他怕,怕极了。
可他更怕失去左奇函。
这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了他所有温暖的人,他不能丢下。
“听话。”左奇函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伸手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指尖温柔,“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跑,不然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他很清楚,对方人多,还拿着武器。
他可以打,可带着杨博文,根本没法脱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他们,让杨博文安全离开。
杨博文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挪动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混混拎着棍棒,朝着杨博文狠狠砸了过来!
左奇函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棍。
“嘭——”
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左奇函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却依旧牢牢把杨博文护在身后,没有后退半步。
“左奇函!”杨博文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跑!!”左奇函用尽全身力气吼他,回头看他的眼神,焦急又心疼,“快跑!!”
张昊见状,疯了一样喊:“给我打!先打那个书呆子!看他还护不护!”
几个人一拥而上。
左奇函红了眼,把杨博文往巷子口狠狠一推:“走!!”
他转身,赤手空拳,朝着那群人冲了过去。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他只有一双手,一副身体,和一颗要护杨博文周全的决心。
棍棒落在身上的闷响,拳脚相加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左奇函死死挡在巷中间,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把所有的恶意和伤害,全都拦在自己身上,半步都不让他们靠近杨博文。
杨博文被推得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
他回头,看着那个用身体替他挡住所有伤害的背影,哭得几乎窒息。
他想冲回去,想和他一起扛。
可他想起左奇函的话,想起他眼底的坚定,想起他用背扛下那一棍的模样。
他不能拖后腿。
他不能让左奇函的牺牲白费。
杨博文爬起来,一边哭,一边拼命朝着巷子口跑。
每跑一步,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见身后的打斗声,听见左奇函压抑的闷哼。
他疯了一样喊人,疯了一样跑向小区门口的保安室。
保安闻声,立刻拿着对讲机,带着人朝着巷子冲去。
等杨博文跌跌撞撞跟着跑回巷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打斗声停了。
张昊和那群混混,早已吓得四散逃跑。
只有左奇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雪花落在他染血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洁白的雪,被染成刺目的红。
他一动不动,眼睛微微睁着,望向巷子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人。
杨博文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哭都忘了。
他一步步,踉跄着,走到左奇函身边,缓缓跪下。
雪水浸透了裤子,冰冷刺骨,可他丝毫感觉不到。
“左奇函……”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左奇函,你别吓我……”
“我跑了,我听话了,你起来好不好……”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雪的……”
“你说过要和我去同一座城市的……”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雪地里,砸在左奇函的脸上。
他伸手,紧紧抱住那个冰冷的身体,像抱住最后一点温度。
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笑着喊他博文。
再也不会把热牛奶放在他桌角。
再也不会牵着他的手,陪他走在放学的路上。
再也不会在路灯下,轻轻吻他的唇。
那个带着一身锋芒,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他的少年。
那个把他从霸凌的黑暗里拉出来,给了他一场迟来暖意的少年。
那个为了护他周全,用自己的生命,挡下所有伤害的少年。
永远,留在了这个飘着细雪的傍晚。
留在了他十七岁的冬天。
留在了杨博文余生,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灯光照亮了巷子,照亮了满地的血,照亮了杨博文绝望到崩溃的脸。
他紧紧抱着左奇函,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漫天飞雪,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给了他所有迟暖的人。
后来,杨博文常常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深秋的傍晚,晚霞温柔,梧桐叶落。
左奇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对他说:
“杨博文,我喜欢你。”
“我等你。”
等到他终于愿意伸手抓住这份温暖,等到他终于被救赎,等到他终于可以笑着和他并肩走下去。
那个人,却不在了。
迟来的暖意,终究太短。
短到,只照亮了他一小段青春,却留下了余生,无尽的寒冬。
从此以后,人间再无左奇函。
只剩下杨博文一个人,守着满地碎暖,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