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晚风同路

数学课下课的喧闹还没完全散去，上课铃便再一次响起。这一节是语文课，教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时言知刚把数学练习册塞回桌肚，指尖还带着刚才给李然讲题残留的微热。一抬头看见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他立刻坐直身子，将语文课本平整地摊在桌面上，动作利落又乖巧。

身旁的陈晟动作比他还快，早已将上节课的书本收好，指尖搭在语文课本的扉页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讲台，周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与旁人亲近的气质，却偏偏和时言知靠得极近，手臂与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

时言知的心跳，莫名又轻缓地跳快了几分。

前桌的林晓早已端正坐好，作为数学课代表，她每一节课都格外认真，此刻也不例外，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柔又安静。她的同桌张昊依旧话少，只是安静地拿出笔和笔记本，坐姿端正，不凑热闹，不闲聊，安安静静地等待老师讲课。

后座的李然也勉强收了心，不再缠着时言知问题，只是趴在桌上，眼神勉强聚焦在课本上，一副努力想要认真听讲、却又随时会走神的模样。

语文老师的声音温和，讲着课本里的诗词，字句间带着韵律，让人听着格外舒服。时言知很喜欢语文课，不用像上数学课时那样时刻紧绷着神经，偶尔还能悄悄分心，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

陈晟听课很专注，目光始终落在讲台与课本之间，偶尔老师讲到重点，他会提笔在书上标注，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长长的睫毛映出浅淡的影子，冲淡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时言知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师点到他的名字，让他朗读一段课文，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拿起课本，声音清亮地朗读起来。

他读得流畅又认真，一字一句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读完坐下时，他下意识侧头看了陈晟一眼，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取笑，只有淡淡的肯定，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刚才慌乱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一整节课，时言知都听得格外认真。

他不再刻意分心，不再偷偷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轻皱一下眉，身旁的陈晟便会不动声色地将笔记往他这边挪一点，字迹清晰，重点一目了然。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细微默契。

时间在朗朗的读书声与温和的讲解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橘色，云朵都裹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显得格外安静。

终于，放学铃声刺破了教学楼的平静。

“这节课就到这里，作业记得按时完成。”

语文老师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约着一起回家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将一天最后的疲惫都冲散。

林晓收拾好桌面，抱着需要送去办公室的作业本，轻轻回头对两人笑了笑：“我先走啦，你们也早点回家。”

张昊跟在她身旁，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流里。

李然背上书包，探过头来，一脸如释重负：“时言知，陈晟，我先走了啊！今天谢谢你们给我讲题！”

说完，他便一溜烟跟着同学跑了，生怕再多待一秒，又被数学题缠住。

转眼间，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原本喧闹的空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在慢慢收拾东西的同学。

时言知心跳莫名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他和陈晟家在同一个方向，往常放学，两人要么一前一后离开，要么偶尔同行，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紧张又期待。

他低头整理着桌角的书本，假装镇定，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留意着身边人的动作。

陈晟动作不快不慢，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单手将书包搭在肩上，动作随意又好看。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时言知，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走了。”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时言知的心尖上。

他猛地抬头，撞进陈晟平静的眼眸里，喉咙微微发紧，原本想说的“我自己走就行”，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没有刻意并肩，却又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出教室。

楼道里的人依旧很多，欢声笑语不断，可他们身边，却像是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把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时言知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台阶上，脚步放得轻缓。他能清晰地闻到陈晟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步伐，甚至能在余光里，看见对方挺拔的侧影。

一路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靠近，轻轻重叠，又缓缓分开。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的清爽，拂过发梢，也拂过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悸动。

他们同路，一路沉默。

没有话题，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次刻意的对视。

可越是安静，时言知的心跳就越是失控。

他能感觉到，陈晟一直走在靠近马路的外侧，将他护在内侧，步伐始终匀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节奏。

时言知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轻又快，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柔软的云朵上。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陈晟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不知道陈晟是不是特意等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愿意这样一路沉默地同行。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安静的陪伴，比任何热闹的交谈，都更让他心慌，也更让他贪恋。

路不算长，却像是被晚风拉长了整个黄昏。

直到走到熟悉的分岔路口，时言知才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我……我从这边走了。”

陈晟也跟着停下，侧过头看他。暮色朦胧，他的眼神比平日里柔和太多，没有清冷，没有疏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简单一个字，却让时言知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那……再见。”

时言知攥紧书包带，不敢再多停留，匆匆说完，便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安静地落在他的背上，温柔又笃定，伴随着晚风，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一转角，时言知立刻停下脚步，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大口喘了口气。

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晚风轻轻卷过黄昏最后的暖意，将少年人藏在心底的心动，悄悄揉进了夜色里。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陪伴不必太热闹。

只要同路一段，沉默同行，

就足以让整个青春，都变得温柔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