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功成不受贺，名立反生忧。

玉阶承旨日，暗箭已离眸。

天光初透，断龙谷焦土晨风卷灰。秦风蹲于魔将殒处，指尖拈一片曜石鳞甲，锋棱如刃，寒沁入骨。裹入布巾怀藏，复拾一段断爪，细裹收好。旁侧二弟子以竹筒收黑气残息，举止谨畏。战堂长老立在不远处，凝望不语，目含嘉许。

“走吧。”长老终开口，“痕迹已录，当归营。”

秦风颔首，缓缓起身。久蹲腿麻，伤处牵动隐痛，他不声张，只将青锋握得更紧。剑鞘血痕已干，凝成深斑。最后望一眼那道贯透魔颈之斩痕，转身随队而行。

归途漫长，主力护送伤患与遗骸，行进迟缓。秦风行于队中，旁侧是昏迷的陆云与冷月。医修一路施针喂药，冷月中途醒转，见他望来，微颔首复闭目；陆云始终未醒，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中途歇息，有弟子递过水囊。秦风接过饮下一口，喉间灼烈如吞灰烬。拭去嘴角水渍，目光掠过前队，忽见赵轩背影。

赵轩行于前列，披风未解，战甲未卸，肩背挺直，步履沉稳。自撤兵至今，未曾回头。秦风不动声色，还过水囊，低声问旁侧弟子：“赵师兄可曾负伤？”

那弟子摇头：“未见伤痕，只是面色沉郁。昨夜庆功令下，他一语不发，径自离去。”

秦风默然。

半个时辰后，黑龙宗主营现于山脊。高墙矗立，旗幡猎猎，守卫列队相迎。队伍入营，鼓声骤起三响，乃凯旋之礼。众弟子精神一振，伤者亦强撑起身。

战堂长老上前接令，与守将低语数句，须臾传音符破空而去，直赴宗门大殿。

秦风被引至偏帐疗伤。医修剪开衣袍，见肋骨淤青深重，肩伤崩裂渗血，当即敷药包扎。他全程默然，仅药粉触伤时微蹙眉头。冷月与陆云已送入内室，专人照料。

片刻之后，传召令至。

秦风整衣出帐，换战堂新制黑衫，腰束玄铁带，剑悬左腰。步履沉稳，穿过演武场，直抵议事大殿。

殿内已聚十数人，皆战堂执事与长老。主位之上，战堂长老端坐，见他入内，抬手示意落座。秦风不坐，抱拳行礼：“弟子秦风，奉召而至。”

“免礼。”长老声稳，“昨夜断龙谷一战，你斩魔将、挽危局、救全军，此功非小，宗门已有明断。”

殿中目光齐集于他，有敬服，有审视，亦有隐寒。

长老续道：“赐上品灵药三瓶，以愈伤势；《风雷诀》残卷一卷，供你参悟；另授内门预试资格，三月考核通过，可晋身内门。”

秦风低首：“谢宗门厚恩。”

“此外，”长老稍顿，“战堂新设先锋令，首任由你执掌，统外门精锐三十，专司前线探察突击。此职责重，望勿负所托。”

秦风抬眸，神色不改：“弟子必竭尽所能。”

殿内一静，有人低声私语，语气复杂。一名执事冷声道：“秦风虽有战功，然年少资浅，骤居要职，恐难服众。”

长老不怒，只道：“战功即是资历。若无异议，此事便定。”

无人再言。

散会后，秦风退出大殿，日头已高。阳光照青石，映出清瘦身影。他不滞留，径直往医馆，探视陆云与冷月。

陆云刚醒，倚床服药，见他进来，咧嘴一笑：“你果真活着回来了。”

“你也是。”秦风立在床边，望着他苍白面容。

“那一剑，我看见了。”陆云放下药碗，声稍低，“劈下之时，几欲裂天。”

秦风未应。

“赵轩今早入长老院，逗留半炷香，出来时面色黑如锅底。”陆云忽道，“你信否，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风望向窗外：“我知道。”

“你怕否？”陆云问。

“怕无用。”秦风说，“只会教人更想践踏。”

陆云笑，轻咳两声：“我站你这边。谁不服，让他来寻我。”

秦风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离开医馆，转至冷月居所。她已能端坐，正拭擦短刃。旧斗篷悬于壁上，破口未补，新斗篷叠在一旁。

“伤如何？”秦风问。

“皮肉小事。”她抬眸，目光平静，“你呢？”

“亦尚可。”

她稍顿，自袖中取出一护符递过：“幽影宗旧物，辟邪镇心。夜中不宁，可贴身佩戴。”

秦风接过，黑线织就，纹密符隐，道了声谢，收入怀中。

“赵轩在结党。”冷月忽道，“昨夜庆功前，他召五名外门弟子入房，闭门甚久。”

“何人？”

“陈岩、周平、吴越、柳元、孙烈。皆世家出身，素与他交好。”

秦风记下姓名，不多问。

“他们恨你。”冷月望他，“因你动了其位。”

秦风颔首：“我知道。”

“故需小心。”言罢，低头复拭利刃，不再多语。

傍晚，庆功宴设于演武场侧厅。长桌分列，酒菜丰美。秦风被安排于首席左侧，长老居首座。陆云被搀扶而来，坐于他右；冷月坐对面，默然进食。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有弟子起身敬酒，盛赞“一剑断魔”，言辞溢美。秦风一一应之，浅饮即止，不多言。

席间，他目光扫过全场，寻赵轩身影，不见。

问旁人，答道：“赵师兄未至，称身体不适，先行歇息。”

秦风不动声色，缓缓饮尽杯中酒。

宴至半途，陆云借故离席，片刻折返，附耳低声道：“我已遣人探查，赵轩不在居所，去了北岭偏院，那处住着几名素日亲附他的外门弟子。”

秦风眼神微凝。

“要跟去否？”陆云问。

“不必。”秦风低声，“让他动，我等观之。”

夜深宴散，秦风独行归舍。营地灯火渐熄，唯巡夜弟子提灯往来。他走僻静小径，沿山壁而行，步履轻稳。

行至半途，忽闻前方树影下有人低语。

“……不过侥幸，真当自己可入内门？”

“赵师兄言，此位本应属他。”

“闻他还得《风雷诀》残卷，那是内门之物。”

“哼，偏远小族出身，也配？明日我便往长老院递状，告他私藏魔骸残片，意图炼化！”

“赵师兄自有手段，等他栽上数罪，看他还如何风光！”

声虽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入耳。

秦风脚步不停，面色不改，只左手悄然按上剑柄，指节微紧。

自树影旁走过，二人未察觉，仍在私语。待他身影消失转角，方才住口散去。

秦风回到居所，推门入内，点灯、关门、落闩。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剑架。解剑悬于架上，自怀中取出曜石鳞甲置于桌，护符亦放一旁。

他坐下，吹熄灯烛。

黑暗之中，双目未闭。

窗外月光斜入，照见桌角鳞甲泛着幽光。

他静坐不动，不语不眠。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营地如常。秦风晨起练剑，于演武场角落习《破魔剑法》前三式，招式沉稳，招招扎实。有弟子路过驻足观望，低声议论，他充耳不闻。

陆云拄拐而来，笑道：“昨夜睡得可好？”

“未睡。”秦风收剑入鞘。

“早知你不会安睡。”陆云轻叹，“我已探明，昨夜二人是李冲、王猛，皆赵轩心腹。今早已往执事堂递上‘疑情禀报’，告你搜证时私藏魔片，意图炼化。”

“执事堂可曾受理？”

“已收，未立案，言需查证。”

“查证需时。”秦风淡淡道。

“可一旦开查，你声名便污。”陆云皱眉，“即便终得清白，亦有人说你‘侥幸脱罪’。”

秦风望向远山：“他要查，便让他查。”

“你不急？”

“急者非我。”秦风收回目光，“是他。”

正言间，冷月走来。未着斗篷，一身黑劲装，腰间双刃依旧。见二人，颔首致意，自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与秦风：“此乃赵轩近三日所接触弟子，共十二人，其中七人已明言附之，阻你晋升。”

秦风接过，速览记心。

“他还联络内门一胡姓执事。”冷月补充，“此人曾受赵家恩惠，极可能出手干预。”

秦风折好名单收入怀中：“多谢。”

冷月望他：“你打算如何？”

“等。”秦风道，“等他布完网，再一把掀翻。”

陆云笑出声：“你依旧这般狠。”

“非狠。”秦风望向远方，“是他们忘了——我能斩魔将之首，便不惧几人闲言。”

三人静立片刻，晨风拂衣。

忽闻远处钟声急响三鸣。

乃是宗门召集令。

秦风抬眸望去，数道身影自大殿方向疾驰而出，直赴执事堂；巡卫弟子脚步加快，神色紧张。

“出事了。”冷月低声。

秦风不动，只手按剑柄，目光沉静。

他知，此局已开。

亦知，真正较量，从不在宴席口舌之间，而在人心深处、一念生死之际。

转身向执事堂行去，步伐坚定，背影挺直。

阳光落于肩头，剑穗轻摇。

檐下一雀扑翅飞去，惊落一缕尘灰，悠悠飘坠门槛。

第15章：功成忧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