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断龙谷口血未干,孤剑凌霄破劫难。
一斩金瞳千障碎,青锋过处万魔寒。
魔能球压顶而下,黑光吞吐,三尺之隔如隔天渊,死息扑面。秦风跪于焦土,单膝深陷碎石,右手紧握青锋,指节泛白,虎口崩裂之血顺柄而下,于剑脊凝作一道暗红细痕。他闭目不语,识海翻涌,幼时那夜火光冲天、父母惨呼之景骤然浮现——木屋倾塌,母亲将他推入地窖,父亲执柴刀扑向黑影,转瞬便被撕裂。鲜血溅于门缝,最后一声犹在耳畔:“快跑……”
此忆如刀,刻骨十余年,未尝稍减。
此刻却非仅痛楚,反化作一团灼火,自丹田猛然腾起,直冲经脉。本已枯竭之残灵,竟于此时逆行回流,冲过八脉,所过之处,筋骨震颤,血脉如沸。他周身肌肉紧绷如铁,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低哼不止。
陆云伏地,眼角余光瞥见秦风气息突变,本已萎靡之灵压竟缓缓回升,虽微,却如寒夜将尽之晨光,锐不可当。他欲出言提醒,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唇动数番,终未出声。
冷月倚于断岩,手中幽冥钉已被鲜血浸透,指尖微颤,目光却死死锁住秦风背影。她所感者,非灵力之增,乃“势”之聚——如钝剑多年,终磨出第一道锋刃。
便在此刻,天地似寂。
风停,火凝,空中魔能球之旋亦缓。时间非真止,而是秦风心神于一瞬蜕变。不复恐惧,不复挣扎,心中唯存一念:“我要斩它。”
以意御剑,以恨化锋。
丹田轰然一震,一道清鸣自内生,如剑出鞘,如泉涌地。灵海境圆满!壁垒顿破,灵力如决堤江河,奔涌贯体,通连四肢百骸。他猛地睁眼,双瞳泛出青金剑芒,眸光所及,魔将金瞳之中轻蔑立时凝固。
三尺青锋脱鞘腾空,悬于头顶。
剑未动,气先至。螺旋剑气自剑尖升腾,直冲夜空,撕开厚重黑云,引动天地灵机。四方灵气如潮汇聚,凝成一道肉眼可见之光柱,照得断龙谷半壁天际泛起青辉。
魔将首度露惊色,掌中魔能球光芒微颤,蓄势之势为之一滞。它本能感知威胁——眼前重伤少年,已非蝼蚁。
秦风左手掐诀,右手指天,剑意凝于一点。口中无声,剑诀在心间流转:“破魔九式,断魔——出!”
百丈青虹自剑尖暴起,撕裂长空,如怒龙腾渊,直斩魔将颈项。剑气过处,空气炸裂,地面龟裂,焦土翻卷如浪。此非单纯灵力所聚,乃将他十余年血仇、同袍情义、修行意志尽数灌注之一击。
魔将怒吼,双臂交叉格挡,曜石鳞甲泛起幽蓝光纹,欲硬接此击。然剑气临身,只听脆响一声,坚甲如纸崩解,双臂齐肩而断,黑血喷涌如瀑。青虹去势不减,顺势斩落,咔嚓一声,硕大头颅高高飞起,金色竖瞳于半空最后映出少年挺立之影,随即熄灭,化作飞灰飘散。
巨影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烟。
断龙谷陷入死寂。
片刻之后,残余魔物齐声嘶鸣,眼中金焰骤灭,黑气溃散,纷纷调头逃窜,争先恐后钻入谷深处,不敢再留。战场之危,就此解除。
远处主力察觉异变,战堂长老跃上高岩,望见无头巨尸横卧谷口,颈间一道深达数丈之斩痕贯通,瞳孔猛缩,呼吸一滞,手中长枪不自觉垂落。
“那是……魔将首领?”身旁弟子颤声问道。
长老未答,目光落于谷口三人。秦风仍立原地,剑尖拄地,青金剑芒渐隐,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渗血不止。他虽站着,却已耗尽全气,全凭一股意志撑持不倒。
陆云伏地,闻动静艰难抬头,望见青虹余光未散,映得半壁天青,咧嘴一笑,齿间尽染血:“……还真让你砍下来了。”话音未落,神识涣散,昏死过去。
冷月倚岩而坐,手中幽冥钉滑落,轻响一声。她望着秦风摇晃欲坠却终不倒之影,如铁桩插地,缓缓闭眼,唇角微动,终松一口气,气息虽弱,不复紧绷。
战堂长老率数名弟子疾步赶来,踏过满地尸骸焦土。一年轻弟子见魔将首级无存,颈间断口焦黑翻卷,忍不住呕吐。长老挥手止骚动,亲前查验尸身,手指触及鳞甲断面,触感如碎瓷,边缘齐整如刀削。
“此伤非寻常剑法所能成。”他沉声道,“是‘破魔’之力。”
另一弟子指向秦风:“是他出手?那个小族出身的新秀?”
长老未答,只凝视秦风。此时少年正缓缓低头,望向自己颤抖滴血之手。剑已归鞘,他却知晓,此一剑后,有些事,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初入宗门、被人轻贱的寒门弟子。
他是亲手斩下魔将首级之人。
长老上前一步,声低沉:“秦风。”
秦风抬眼,目光清明,虽疲惫至极,不显颓势,微微颔首,未多言。
“你突破了?”长老问。
“灵海境圆满。”秦风声哑,却字字清晰。
周遭弟子闻言皆惊。此人年方十八,竟已入灵海境圆满?便是战堂核心弟子,亦少有此年纪达此境者。更遑论是以《破魔剑法》这般重实战、难速成之功法登临。
长老沉默片刻,终叹一声:“你救了全军。”
秦风未应,转身望向陆云与冷月。陆云已被弟子抬上担架,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冷月尚清醒,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他们需即刻救治。”秦风道。
“已命人备丹。”长老道,“你也该歇息。”
秦风摇头:“我还能站。”
言罢,不复多言,静立原地,望着倒地魔将巨尸。火光映照下,其影于焦土被拉得极长,如不屈利刃,历劫而挺立。
主力开始清场,收殓伤亡,封锁谷口。有弟子经秦风身边,不自觉放慢脚步,偷望这位一剑斩魔之少年。有人低语:“闻他出身偏远小族,父母皆为魔物所杀……”“难怪对魔物下手如此狠。”“那一剑,怕是倾尽所有了。”
议论入耳,秦风不动声色,只手按腰间剑柄,触感冰冷如故。他知晓,自此之后,他之名必传遍战堂,乃至整个黑龙宗。然他不在意。
他在意者,是己终够强。
强可护同伴,强可斩仇敌。
北方天际依旧黑暗,那股逼近之未知存在仍未现身,仅余一丝极淡波动,隐于夜风。秦风察觉,眉头微蹙,却未声张。众人方历恶战,身心俱疲,不宜再生波澜。
他只默默记下方位,心存疑。
战堂长老察言观色,顺其目光望去,亦觉异常,当即下令:“加强北岭警戒,遣两队巡哨,不得擅离防线。”
令下,众人依行。
火光渐弱,残烟袅袅,断龙谷复归死寂。唯风过焦土,卷起几片烧尽布帛,旋飞远方。
秦风终支撑不住,膝一软,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扶剑,喘息粗重,额上冷汗涔涔。灵力透支,伤势复发,肋骨处钝痛如锯,每一次呼吸皆如刀割肺腑。
一名医修弟子急上:“秦师兄,需立即服药疗伤。”
秦风摆手:“先往冷月处。”
医修迟疑,只得从之。冷月已安于临时担架,胸前淤肿未消,呼吸仍促。见秦风走来,勉强睁眼,低声道:“我无事,皮外伤而已。”
秦风点头,再望陆云方向,确认已送后方救治,方松一口气。
“你们都活着。”他声轻,似自语。
医修为他敷药包扎,手法娴熟。秦风任由处置,目光始终不离战场。他知晓,此战虽了,更大风雨或在酝酿。赵轩之恨未消,魔物何以大举来袭?幕后是否另有主使?北方逼近之物,又是何物?
疑云重重,然他不复畏惧。
他曾孤身一人,背负血仇,于宗门默默苦修。今有并肩同袍,有斩魔之力,亦有必须守护之物。
火光映照下,他眼神沉静如渊。
战堂长老立于不远处,望此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忆数月前秦风初入战堂之时——瘦削少年背一柄旧剑,沉默立于演武场角落,无人留意。彼时谁能料,此人竟能于断龙谷一战,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此子,不可限量。”他低声自语。
夜风拂动秦风衣角。他缓缓站直,虽脚步虚浮,却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那里,三尺青锋静静插于魔将颈间斩痕之旁,剑身残留一丝青金微光,尚未散尽。
他拔起剑,轻拭血迹,重新归鞘。
动作简朴,却透着不容置疑之坚定。
远处,主力开始集结,准备撤离。长老走来,沉声道:“你随我同回营,宗门必有嘉奖。”
秦风摇头:“我还要守片刻。”
“为何?”
“此处尚有痕迹。”他指向魔将落地之处,“足印、黑气残留、鳞甲碎片……皆需记录。日后若再遇同类魔物,可作参照。”
长老一怔,随即颔首:“你说得对。”
不复劝,只留两名弟子协助搜证,自率队先行撤离。
秦风蹲身,拾起一片曜石鳞甲,指尖摩挲边缘。其质非金非石,却坚逾精铁,且残留一丝阴寒魔气。他收入怀中,再取一段断爪,仔细包裹。
冷月躺于担架,望其背影,忽开口:“你在查什么?”
秦风回头:“查它们从何而来。”
“你不信这只是偶然?”
“魔物不会无故集结。”他道,“更不会派出首领级存在。背后定有人操纵。”
冷月默然,片刻后道:“我会帮你。”
秦风点头,无需多言。
二人之间,心照不宣。
火光渐熄,天边微露青白,黎明将至。断龙谷依旧弥漫血腥焦臭,然死息已在退去。
秦风立于战场中央,背影挺拔如松。他望向东方天际,静待日出。
风过山谷,卷起一缕飞灰,旋飞高空。
他的剑,仍悬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