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术教室很大，采光极好。空气中漂浮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法兰西一进门就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虽然混合了灰尘的气息，但总比汗味和橡皮擦味好闻。

　　“自由选座！”美术老师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今天我们来画静物，那边有水果和花瓶，每个人选一个角度。”

　　法兰西抢到了靠窗的位置。他把画板支好，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颜料——不是学校提供的廉价货，而是专业级的管状水彩，装在特制的木盒里，按色系排列。

　　“哇。”美利坚凑过来，“这装备太专业了吧？”

　　“离远点，你手上都是汗。”法兰西头也不抬。

　　英吉利选了法兰西左边的位置。他拿出学校的颜料盘，又铺开一张画纸。动作不慌不忙。

　　“你要画什么？”法兰西问，纯粹是好奇。

　　“苹果。”

　　“哪个苹果？”

　　英吉利指了指静物台中间那个。红苹果，放在白色瓷盘里，旁边有片叶子。

　　“没意思。”法兰西撇撇嘴，“我要画那个裂开石榴。”

　　画画的时候，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刷摩擦画纸的声音。法兰西完全沉浸进去了，调色，上色，洗笔，再调色。他喜欢颜料在水里晕开的感觉，喜欢不同颜色混合时产生的微妙变化。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落在他的画纸上，给石榴的红色镀上一层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去拿深红色颜料。手指刚碰到管子，就听见“啪嗒”一声。

　　那管颜料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深红色的膏体溅出来，在地板上洒开一小摊。更要命的是，它滚了一圈，停在了法兰西的白色帆布鞋旁边。

　　“谁碰的？”法兰西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美利坚说：“好像是你自己碰掉的？”

　　“不可能。”法兰西盯着那摊红色，“我明明放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英吉利正在洗笔，头也没抬。

　　“是你吗？”法兰西问英吉利。

　　英吉利停下动作。“什么？”

　　“你碰到我的桌子了，颜料掉下去了。”

　　“我没有。”英吉利说，“我一直在这里画画。”

　　“可它掉下来了。”

　　“所以呢？”英吉利终于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睛看着法兰西，“你觉得是我故意的？”

　　法兰西抿着嘴。其实他不确定，只是那摊红色太刺眼，刺得他心烦意乱。鞋子上也溅到了几点，深红在白色帆布上格外醒目。

　　“我要换位置。”他说着，开始收拾东西。

　　“随你。”英吉利转回去，继续画他的苹果。

　　法兰西搬到了教室另一头。坐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英吉利还在画画，背挺得很直，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而那管掉在地上的颜料，还躺在那儿，像一滩血。

　　午餐时间，法兰西在洗手间使劲刷他的鞋子。红色颜料很难去掉，渗进了纤维里。他用了半包湿巾，手指都搓红了，污渍只是淡了一点。

　　“用这个试试。”

　　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小瓶子。法兰西抬头，看见英吉利站在水池边。

　　“酒精？”法兰西看了眼标签。

　　“颜料溶剂。”英吉利说，“艺术社借的。”

　　法兰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倒在污渍上，用纸巾擦拭，红色果然慢慢溶解了。他松了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不客气。”英吉利转身要走。

　　“等一下。”法兰西叫住他，“上午的事……对不起。我可能太激动了。”

　　英吉利停下来，没回头。“你只是讨厌脏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上午擦了十七次桌子，调整了五次笔袋的位置，而且拒绝用公共调色盘。”

　　法兰西愣住了。“你数了？”

　　“观察到的。”英吉利说，“另外，你的颜料不是别人碰掉的。你放得太靠桌边，自己拿画笔时袖子扫到了。”

　　“真的？”

　　“不信你可以回想一下。”英吉利终于转过身，墨绿色的眼睛看着法兰西，“你画画时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拿笔。换颜色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摸桌面。第十一分钟，你的左手碰到了颜料管，它滚了半圈，掉下去了。”

　　法兰西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英吉利继续说，“你讨厌石榴籽沾到手上的感觉，所以画石榴时一直皱着眉。但你还是很仔细地画每一颗籽，因为你觉得不画完整就不完美。”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法兰西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用力搓鞋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下雨了，改成室内自习。法兰西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英吉利在他旁边看书，那本《鸟类图谱》，翻页的声音很轻。

　　“喂。”法兰西小声说。

　　“嗯？”

　　“你上午为什么借溶剂给我？我那么说你。”

　　英吉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的鞋子很贵。”

　　“什么？”

　　“那双鞋。”英吉利指了指法兰西的脚，“限量版联名款，市价大概三百英镑。如果报废了很可惜。”

　　法兰西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又看看英吉利。“你怎么知道价格？”

　　“杂志上看过。”

　　“你还看时尚杂志？”

　　“偶尔。”英吉利翻了一页书，“鸟类图谱也会有广告。”

　　法兰西笑了。笑出声的那种。英吉利转头看他，眼神有点疑惑。

　　“没什么。”法兰西摆摆手，但笑容止不住，“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

　　“彼此彼此。”英吉利转回去看书。

　　放学铃响时，雨停了。法兰西收拾书包，发现英吉利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酒精溶剂在艺术社，明天记得还。

　　——英吉利”

　　法兰西拿起纸条，看了几秒，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操场上有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法兰西小心地绕过水洼，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法兰西！”

　　他回头，看见美利坚和另一个女生跑过来。女生是瓷，班上的学习委员，黑头发扎成马尾，眼睛很亮。

　　“一起走吗？”美利坚问，“你家住哪儿？”

　　“枫叶街。”法兰西说。

　　“哇，那边都是别墅！”美利坚吹了声口哨，“我和瓷住橡树街，顺路一段。”

　　三个人一起走。美利坚话很多，讲篮球，讲游戏，讲暑假去了哪里。瓷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法兰西听着，眼睛却往四周瞟。

　　他在路口看见了英吉利。

　　英吉利一个人走，背着深蓝色的书包，步子很快。他拐进一条小巷，那是去旧城区方向的路。法兰西记得那边房子很旧，街道窄，路灯也少。

　　“看什么呢？”美利坚问。

　　“没什么。”法兰西转回头，“对了，英吉利家也在那边吗？”

　　“谁？哦，英吉利啊。”美利坚耸肩，“不知道，他没说过。不过听说他爸是……”

　　“美利坚。”瓷轻轻打断他，“别传谣言。”

　　“好吧好吧。”美利坚举起手，“反正那家伙挺孤僻的。今天美术课你俩吵架了？我看见了。”

　　“没吵架。”法兰西说，“只是……有点误会。”

　　他们在下一个路口分开。法兰西独自走完剩下的路。枫叶街确实很安静，两边是独栋房子，花园修剪整齐。他家在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全暗着。

　　法兰西用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

　　“晚餐在冰箱，自己热。

　　妈妈去伦敦出差，周五回。

　　爸爸在巴黎，下周回。

　　零花钱在抽屉里。”

　　法兰西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打开冰箱，里面是超市买来的速食意面，装在塑料盒里。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饿。

　　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房间很大，很整洁，整洁得像没人住。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他自己画的。书架上摆满了艺术书籍和颜料。窗边有个画架，上面是未完成的素描——一只鸟，细节还没画完。

　　法兰西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工整，克制，连句号都画得很圆。

　　他把纸条夹进素描本，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新学校，新同学，泥点，颜料，还有那个叫英吉利的怪人。

　　法兰西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平静的，深邃的，像能把人看透。

　　“观察到的。”英吉利这么说过。

　　观察。法兰西想，那家伙到底观察了多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明天要记得还溶剂。

　　还要问问他，为什么对鸟类图谱那么感兴趣。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法兰西就在这声音里睡着了，梦里有一片深绿色的森林，和一只飞不起来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