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场雨把圣玛丽中学的操场洗得发亮。
法兰西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盯着自己白色运动鞋尖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泥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他面前织出一幅流动的透明帘子。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旁边花坛里蔫了的月季散发出的酸腐气息——说实话,这味道让他想吐。
“让开。”
声音从背后传来,冷淡得像这场秋雨。
法兰西没动。他正全神贯注地从书包侧袋里掏湿巾,动作精细得像在拆炸弹。泥点在左脚鞋尖,大约两毫米直径,深褐色,边缘有些晕开。该死,这双鞋今天第一次穿。
“你挡路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法兰西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几乎要碰到他的后颈。他猛地转身,鸢尾色的眼睛因为恼怒而显得格外亮。
“没看见我在忙吗?”他扬起下巴,湿漉漉的金棕色卷发贴在脸颊边,“而且你身上都是水。”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比法兰西高半个头,墨绿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衫。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被雨淋得微湿,几缕贴在额前。最让法兰西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墨绿色的,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雨停了。”少年说,声音平平的,“你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所以呢?”法兰西抽出一张湿巾,蹲下身开始擦拭鞋尖,“我又没请你计时。”
“你要迟到了。”少年从他身边绕过,走进教学楼走廊,“初一(3)班在二楼最东边,还有七分钟上课。”
法兰西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时,那少年已经走出几米远,背影瘦削挺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孤单。
“喂!”法兰西站起身,“你怎么知道我是三班的?”
少年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法兰西胸前的校牌——那玩意儿因为蹲下而从外套里滑出来了。法兰西低头一看,烫金的“初一(3)班 法兰西”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
“多管闲事。”他嘟囔着,把校牌塞回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法兰西故意走得很快,想超过前面那个人,但那少年始终领先他半步,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得像钟摆。法兰西盯着他肩胛骨的轮廓——该死的,连走路姿势都这么一板一眼。
“你也是三班的?”法兰西问,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默。
“嗯。”
“名字?”
少年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侧过半边脸。走廊窗户的光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英吉利。”
“哦。”法兰西从他身边挤过去,“我叫法兰西。顺便说,你左边肩膀上有一片水渍,深灰色的,形状像澳大利亚。”
他满意地看到英吉利的肩膀僵了僵。
教室门口已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法兰西推开门,一股热浪混合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新书本的油墨味,廉价橡皮擦的化学味,还有几十个青春期少年少女聚集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活人气息。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让一让!”一个金发大个子男生抱着篮球冲过来,差点撞到法兰西。
法兰西敏捷地后退一步,但还是感觉到篮球蹭到了他的外套袖子。他低头,浅灰色的外套袖口多了一道黑色的擦痕。
“抱歉抱歉!”金发男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美利坚!你是新生吧?这个位置有人吗?”他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篮球塞进桌肚。
法兰西盯着袖口的污渍,深呼吸。“那是我的座位。”
“嗯?”美利坚眨眨眼,“可是没写名字啊。”
“现在写了。”法兰西从笔袋里掏出银色马克笔——说真的,这个功能确实很赞,细笔头,速干,不掉色——在桌角写下花体“Français”。
美利坚吹了声口哨:“酷!那我去后面坐。”
法兰西没搭理他,他正忙着检查座位。桌面有划痕,三条,大概是用小刀刻的。椅子腿有点摇晃。抽屉里还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糖纸,粉红色的,粘在角落。
“需要湿巾吗?”
法兰西抬起头。英吉利站在过道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包没开封的湿巾。他的座位在法兰西斜后方,靠墙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法兰西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英吉利指了指他的袖子。
又是那种平静的、不带情绪的目光。
法兰西接过湿巾,拆开,开始擦拭袖口。污迹很难去掉,黑色印子晕开成一片灰。他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别擦了。”英吉利说,“再擦布料要起毛了。”
“你懂什么。”法兰西头也不抬,“这东西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衣服上。”
“那你可以脱下来。”
“然后穿什么?校服衬衫?”法兰西终于抬起头,鸢尾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你知道这衬衫的含棉量只有百分之三十五吗?剩下的都是聚酯纤维,穿起来像塑料。”
英吉利看了他两秒。“百分之三十七。”他说,“校服手册第 28 页有写。”
法兰西愣住的时候,英吉利已经坐下了。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好,边缘对齐,间距相等。然后拿出笔袋,三支黑色水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最后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厚度大概有两厘米。
“怪人。”法兰西小声说,转过身去。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布朗,教数学。她说话速度很快,像机关枪,十分钟就讲完了校规、班规、课程表和卫生值日安排。法兰西只记住了一半,因为另一半时间他在研究窗玻璃上的一个斑点——可能是雨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椭圆形,淡黄色,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现在我们来分配一下座位。”布朗女士推了推眼镜,“目前是临时坐法,一个月后会根据大家的表现和需求调整。”
法兰西竖起耳朵。他希望旁边能坐个安静的人,最好有点洁癖,至少别把东西乱放。
“法兰西。”
他抬起头。
“你和英吉利坐一起。”布朗女士指着靠窗那排的中间位置,“美利坚,你和瓷坐他们后面。俄罗斯……俄罗斯来了吗?”
教室后排举起一只手。法兰西转头看去,那是个很高的男生,银灰色头发,蓝眼睛,面无表情。
“你和华盛顿坐。好了,现在换座位,五分钟。”
教室里响起拖动桌椅的声音。法兰西坐着没动,直到英吉利提着书包站到他旁边。
“里面还是外面?”英吉利问。
法兰西盯着他看了三秒。“外面。”
“你确定?靠过道的话,每次有人经过你都会觉得有灰尘。”
“……里面。”
英吉利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短到法兰西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把书包放进靠窗的抽屉,坐了下来。法兰西不情愿地挪到靠过道的座位,发现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了一张透明桌垫——崭新的,边缘裁剪整齐,没有气泡。
“你贴的?”法兰西问。
“不然呢?”英吉利头也不抬,正在笔记本上写日期,“旧的划痕太深,会影响写字。”
法兰西伸手摸了摸桌垫表面。光滑,平整,没有灰尘。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透明桌垫容易发黄,三个月就得换。”
“那就三个月后换。”英吉利说。
第一节课是法语。老师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法兰西用标准的巴黎口音说完名字和爱好后,全班安静了两秒。美利坚在后面小声说:“哇哦,这发音可以当播音员了。”
轮到英吉利时,他只说了三句话:“我叫英吉利。喜欢读书。没了。”
“多说一点嘛!”美利坚起哄,“比如喜欢什么书?”
英吉利沉默了一会儿。“《鸟类图谱》。”
教室里响起窃笑声。法兰西转头看英吉利,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鸟类图谱》?”法兰西压低声音,“真的?”
“嗯。”英吉利也小声回答,“画得很精细。”
下课铃响的时候,法兰西才发现自己整整一节课没注意窗玻璃上的斑点了。他的目光一直在英吉利的笔记本上徘徊——那家伙的字很工整,每个字母都像印刷体,笔记分三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页边距完全相等。
“你有强迫症吗?”法兰西忍不住问。
英吉利合上笔记本。“我有条理。”
“那就是强迫症。”
“随你怎么说。”英吉利站起身,“下节美术课,在艺术楼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