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眼时,没有崖底的寒风,没有染血的白衣,更没有她怀中渐渐冷去的清辞。
入耳是细碎的人声,是陌生的腔调,软糯温软,却一个字也听不真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与干净的皂角气息,取代了往日草药与兰草的清冽。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都艰难,视野模糊一片,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影与柔和的轮廓。
她……没死?
苏慕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躯壳却不受控制,只能发出微弱的啼哭。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起,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用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能懂的语言轻声哄着:“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宝宝。
妈妈。
陌生的词汇,却带着直击心底的暖意。苏慕烟僵着身子,任由那双手将她拥在怀中,心脏疯狂地跳动。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敢懂——她活了,却以一种荒诞至极、匪夷所思的方式,活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躯壳里。
这是一个婴孩的身体。
她,苏慕烟,从那万丈悬崖一跃而下,本应与清辞同归黄泉,共赴生死,却偏偏独活,坠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间。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烟雨江南,没有小院兰香。
只有高耸入云、不知何物堆砌的巨楼,只有飞驰而过、发出轰鸣的铁盒,只有昼夜长明、胜过宫中烛火千万倍的光,只有衣着怪异、行色匆匆的人。
这里没有礼法,没有刀剑,没有奸臣,没有追杀。
可这里,也没有沈清辞。
最初的岁月,苏慕烟如同活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她被迫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被迫学习走路、说话,适应这具不属于自己的小小身躯,适应这个光怪陆离、处处透着诡异的新世界。家人唤她“苏念”,随她前世之姓,后面一字,却像一道无形的针,日日刺在她的心上。
苏念。
思念的念。
思念谁?她心知肚明。
无人之时,她会蜷缩在小小的床榻上,睁着眼直到深夜。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姑苏烟雨里那抹清丽的身影,是寒山寺下扶住她的那一双手,是小院月光下含泪告白的眼眸,是悬崖前扑进她怀中、鲜血染满她衣襟的温度。
“清辞……”
她无数次在梦中低唤这个名字,醒来时眼角冰凉,才惊觉早已泪流满面。
家人只当她是乖巧安静、异于常孩的孩子,从不哭闹,极少嬉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发呆。那双眼睛,清澈却深沉,小小年纪便藏着化不开的忧郁与沧桑,不像孩童,倒像个看尽世事、心死魂殇的故人。
她不敢与人过分亲近。
这世间的温柔,她早已倾尽给了一人。这颗心,早已在抱着清辞跃下悬崖的那一刻,随之葬入崖底。如今活着,不过是一具空壳,一缕残魂,困在这陌生的皮囊里,承受着隔世的孤独与思念。
她学着接受这世间的一切。
学会用那些薄薄的、轻飘飘的纸张读书写字,学会用小小的方块点亮屏幕,学会听懂那些流利的、不再之乎者也的语言,学会走在平坦坚硬、不会沾湿裙摆的路上。
世人皆说她聪慧。
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七岁成绩斐然,十岁已是同龄人中遥遥领先的存在。老师夸,长辈赞,同学敬而远之。
只有苏慕烟自己知道,她不是聪慧。
她只是不敢闲下来。
一旦停下,铺天盖地的回忆便会将她吞噬。一旦安静,耳边就会回荡起那日清辞最后一声微弱的“生同衾,死同穴”。一旦闭眼,就是她倒在自己怀中、气息渐冷的模样。
她将所有的痛,所有的念,所有无处安放的深情与绝望,全都压在心底,埋进书山题海之中。
童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沉默。
没有嬉戏,没有打闹,没有无忧无虑。别人的童年是糖果、玩具、玩伴,她的童年,是深夜里无声的泪水,是无人处低声的呢喃,是刻在骨血里、跨越千年也未曾消散的执念。
她时常站在窗前,望着高楼之间的天空。
天还是那片天,可人间早已不是那个江南。
风再大,也吹不来她的清辞。
月再明,也照不回她的故人。
誓言犹在耳畔,生死与共,可最终,却是她一人独活,隔着茫茫生死,隔着悠悠千载,隔着一个她从未听闻、无法触及的时空。
生同衾,死同穴。
她食言了。
这个念头,日日折磨着她。她甚至想过,若是当初不曾救下清辞,若是当初两人一同死在官兵刀下,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千年孤寂?可转念一想,若是连她都忘了,那世间,便再无一人记得沈清辞,记得她们那段不为世俗所容、却刻骨铭心的爱。
她活着,便是清辞活过的证据。
这份执念,支撑着她走过一年又一年。
从稚嫩孩童,到青涩少女,再到步入高中。
十几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苏念长成了身形高挑、容貌清丽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前世苏慕烟的轮廓,却少了几分江湖侠气,多了几分现代少女的清秀,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沉静,藏着化不开的忧郁,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无人能探入其中。
她不爱说话,不爱交际,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校服穿在她身上,素净整洁,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极了当年在寒山寺下、雨丝打湿额角的模样。班里同学大多觉得她高冷、难以接近,只敢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搭话。
只有苏慕烟自己清楚,她不是高冷。
她只是……不会再爱人了。
一颗心,早已在前世那场血色相拥中,彻底燃尽,彻底死去。这世间的繁华喧嚣,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触不可及,也不愿触及。她像一个误入异世的孤魂,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守着心中那座坟,葬着未亡人,葬着沈清辞。
高中的校园,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地面,斑驳陆离。
偶尔路过开满白色小花的树丛,她会驻足良久。
那花香清淡,像极了当年小院里的兰草。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姑苏三月,烟雨朦胧,她撑着伞,扶住那个险些跌倒的柔弱女子。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轻柔颤抖的“慕烟,我心悦你”,似乎又感受到怀中那人温暖的身躯。
回过神,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身边擦肩而过的陌生同学。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十几年了。
十几年,她没有一日忘记过沈清辞。
她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温柔,记得她的怯懦,记得她的坚定,记得她最后嘴角那抹温柔的笑,记得她胸口涌出的滚烫鲜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依旧是江南烟雨,依旧是小院月光,依旧是白衣胜雪,依旧是她的清辞,笑着向她走来,伸出手,轻声唤她:“慕烟。”
她伸手去握,却只握住一片虚空。
惊醒,深夜,冷汗浸湿衣衫,窗外灯火零星,一片寂静。
又是一场空。
她蜷缩在床上,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无声滑落,浸透枕巾。
前世,她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为护她一人,甘愿身陷绝境;
今生,她是被困在时空里的孤独游魂,守着一段回忆,熬过岁岁年年。
世人皆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痕。
可她的伤,刻在魂里,浸入骨血,跨越生死,历经千年,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愈发深刻,愈发清晰。
她常常在想,清辞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穿越了?
是不是也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活着,等着,念着?
还是……早已轮回转世,忘了前尘,忘了她苏慕烟?
若是忘了,也好。
忘了痛,忘了伤,忘了那场绝望的殉情,忘了世俗的利刃,忘了生离死别。
可若是忘了,那她这千年孤寂,这隔世思念,又算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
课堂上,她永远是最专注的那一个;
放学后,她永远是最早离开的那一个;
人群中,她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像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将所有的爱恨痴缠,全都藏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
只有在深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仿佛在触摸那个遥远的身影。
“清辞……”
“你在哪里……”
“我好想你。”
轻声呢喃,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窗外,月光如水,一如当年姑苏小院中,她们许下誓言的那夜。
月色依旧,故人不在。
她跨越千年,独活于世,从万丈悬崖的血色中醒来,从襁褓婴儿长至青涩少年。走过陌生的街,看过陌生的景,遇见陌生的人,经历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世间,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可于苏慕烟而言,这偌大的人间,依旧空无一人。
没有沈清辞,哪里都不是归宿。
没有沈清辞,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没有沈清辞,活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凌迟的思念。
她站在高中校园的树荫下,微微抬头,望着天空。
阳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柔和了那份刻骨的孤寂。
心中那道跨越千年的声音,轻轻回荡。
“清辞,若有来生,若能再见,纵是跨越山海,纵是颠倒乾坤,我也定要找到你。”
“这一世,换我等你。”
“等你,再次走向我。”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发丝。
像是千年前,江南雨巷里,那把倾斜的油纸伞下,无声的心动。
浮生若梦,隔世相逢。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但她会等。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直到生命尽头,直到魂飞魄散。
此生,此世,此情,依旧只为沈清辞一人。
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