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如织。
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香火不算鼎盛,却胜在清幽。檐角垂落的雨丝串成珠帘,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晕染开远处朦胧的柳色。沈清辞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寺门旁,望着漫天雨雾,轻轻叹了口气。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是朝中清流文官,只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虽保住性命,却被罢官贬谪,回乡后一病不起,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家中骤然败落,母亲体弱,唯有她一个女儿撑着门户。此番前来寒山寺,一是为父亲超度,二是求一支签,问问这飘摇前路,究竟该往何处去。
解签的老和尚慈眉善目,却只递给她一张空白签纸,合掌道:“姑娘命途自有定数,非佛语可解,需待一人,方得圆满。”
沈清辞不解,捧着空白签文,茫然走出禅房。雨势渐大,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她脚下一滑,眼看便要摔在湿冷的石阶上。
下一瞬,一只有力却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弯。
“小心。”
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又温柔得能化开江南的寒雨。
沈清辞抬头,一时竟忘了呼吸。
撑伞的女子一身月白劲装,外罩同色薄披风,身姿挺拔如青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反倒带着几分利落飒爽。她眉眼极美,是那种凌厉又清冷的美,凤眸微挑,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偏偏生得动人心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几分肆意。
“多谢姑娘相救。”沈清辞慌忙站稳,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谢。
“举手之劳。”女子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空白签文上,眉梢微扬,“空白签?”
“是……方丈说,需待一人,方可解。”沈清辞轻声道。
女子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清浅,却像石子投入湖心,在沈清辞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或许,我便是那个解签之人。”
沈清辞猛地抬眼,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极亮,像藏着漫天星辰,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只一眼,便让她心慌意乱,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在下苏慕烟。”女子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温和,“姑娘芳名?”
“沈清辞。”
“清辞……清辞丽曲,好名字。”苏慕烟微微颔首,将手中的伞往她这边倾了倾,“雨大,我送你下山吧。”
沈清辞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烟雨朦胧的山道上,油纸伞下的空间狭小而温暖,彼此的衣袖轻轻相触,每一次摩擦,都让沈清辞的心跳快上几分。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苏慕烟,对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周身气质沉稳,明明是女子,却比许多男子更显气度。
一路无话,却不觉得尴尬。
雨丝簌簌落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山寺的钟声,悠远绵长,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烦忧。沈清辞忽然觉得,家中的变故,前路的迷茫,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觉得心安。
“苏姑娘……不是姑苏人?”沈清辞轻声打破沉默。
“嗯,四处游历,路过姑苏,恰逢雨势,便入寺避雨。”苏慕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天地为家。”
沈清辞心中一疼。她原以为苏慕烟出身不凡,气度超然,却不想竟是孤身一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我家就在山下,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到寒舍小住几日,等雨停了再启程。”沈清辞鼓起勇气发出邀请。
苏慕烟侧过头,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眸中闪过一丝暖意,片刻后,轻轻点头:“好。”
沈清辞的家不大,是一座古朴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兰草,清雅别致。母亲卧病在床,见女儿带回一位气度不凡的姑娘,虽有疑惑,却也温和相待。
苏慕烟话不多,却极细心。知道沈母体弱,便每日上山采撷新鲜的草药,熬煮成汤药,亲手端到床前;家中粗重活计,从不让沈清辞动手,挑水劈柴,收拾院落,样样做得利落;夜里沈清辞伏案读书,她便坐在一旁,默默研磨,偶尔指点几句诗文,见解独到,远超寻常书生。
沈清辞渐渐发现,苏慕烟不仅武艺不凡,更是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会吹笛,笛声清越苍凉,能听得人落泪;她会作画,寥寥几笔,便能将江南山水勾勒得栩栩如生;她更懂人心,总能在她迷茫无助时,轻轻一句话,便拨开迷雾。
白日里,两人一同采菊东篱,观云卷云舒;傍晚,并肩坐在院中,看夕阳西下,听归鸟啼鸣;深夜,同处一室,一灯如豆,她读书,她研磨,时光静谧而美好。
沈清辞知道,自己心中那份异样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肆意疯长。
她爱苏慕烟的清冷,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强大,爱她的孤独,更爱她看向自己时,眼底独有的暖意。那是一种超越世俗情谊的情感,炽热而深沉,让她甘愿沉沦。
她也曾惶恐,也曾不安。世间礼法,男女大防,同性相恋,更是惊世骇俗,为世俗所不容。可每当对上苏慕烟温柔的眼眸,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胆怯,都烟消云散。
她只想守着这个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这日,月色皎洁,院中兰香阵阵。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看着月光下苏慕烟的侧脸,心跳如鼓。她鼓起勇气,轻轻握住苏慕烟的手。
苏慕烟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慕烟……”沈清辞声音微颤,抬眼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情愫,“我心悦你。无关礼法,无关世俗,只是心悦你。”
苏慕烟身子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眼眸含泪,却又无比坚定。那双眼眸里,映着月色,映着星光,更映着自己的身影。
心中积压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俯身,轻轻拭去沈清辞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清辞,我亦是。从在寒山寺扶住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便落在了你身上。”
“我知世俗不容,知前路艰险,可我不怕。”苏慕烟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此生,我苏慕烟,唯爱沈清辞一人。生同衾,死同穴,永不相负。”
沈清辞泪如雨下,却笑得无比灿烂。她扑进苏慕烟怀中,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月色温柔,晚风轻扬。
两个女子,在寂静的小院中,许下了这一生最郑重,也最惊世骇俗的誓言。
她们相知,相爱,不顾世俗眼光,不问前路吉凶,只愿执子之手,共赴朝夕。
那段日子,是沈清辞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旁人的非议,只有她们两人,相守在小小的院落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她以为,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却不知,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