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林锦倒也渐渐摸清了这林府的脉络——什么时辰去花园能避开二房的人,哪个角落晒太阳最舒服,厨房的婆子几时换班、能讨到刚出炉的桂花糕
日子一安稳,那桩心事就又浮了上来
程楚安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时不时硌一下。她翻来覆去地想,光听别人说有什么用?得亲眼瞧瞧,那程楚安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是圆是扁,是凶是善,总得心里有个数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锦便起了身
婉玉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愣:“小姐,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出去逛逛”林锦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说得云淡风轻
“总闷在府里,怪没意思的”
婉玉眨了眨眼,没敢多问,只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林锦从妆奁里随手拣了支素银簪子绾了发,又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既不寒酸,也不打眼,正适合出门探路
程将军的府邸在城东,离林府隔了两条街
林锦一路走走停停,佯装看街边小贩的胭脂水粉、绒花绢扇,实则脚步一刻不停地往东边挪
越靠近将军府,路上穿甲佩刀的兵卒便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嗓门洪亮,说起话来像打雷
她心里犯起嘀咕:这程将军手底下的人倒是精神,也不知主子如何
正想着,一抬头,将军府已在眼前
朱红大门敞着,门口立着两排兵卒,甲胄鲜明,目不斜视。里头隐约传来人声,笑声、碰杯声、粗豪的嗓门嚷着“喝”“干了”——像是在开宴
林锦心中一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趁乱瞧瞧
她四下一望,见府门斜对面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便不动声色地蹭过去,借着树干掩住身形,探头往里瞧
院子里果然在摆宴
十几张矮几依次排开,坐满了披甲或是着武官袍服的男人,个个膀大腰圆,喝酒如牛饮,吃肉用手撕,满院子都是酒气肉香和粗犷的笑骂声
正堂门前的台阶上设了主位,几案后坐着个人,被前头一个敬酒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林锦眯起眼,拼命往那边看
那敬酒的人正举着酒碗,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程将军啊,此次西境一战,可多亏了您运筹帷幄!末将敬您一碗!”
程将军!
林锦的心猛地提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主位方向
那人敬完酒,往旁边让了半步——主位上的人稍稍侧身,似要回礼
可正当林锦要看清那人样貌时,眼前又出现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将程楚安的身影挡的干干净净
…………
她方才并未瞧真切那程将军的面容——实在是那个敬酒的副将身形太过魁梧,往程楚安面前一站,便像一堵肉山,将她所有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猛地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林锦啊林锦,你在想什么?人家是打仗的将军,难道还要长得像话本子里写的潘安宋玉不成?能打胜仗,保家卫国,便是好男儿
她在心里这般劝着自己,可另一个声音又止不住地冒出来:可那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啊……我连他高矮胖瘦都不知道,便要嫁过去了?
街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
林锦盯着那糖葫芦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从前在手机上刷到的那些短视频——古代盲婚哑嫁的新娘,直到洞房花烛夜掀起盖头,才知道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当时还和室友吐槽:这也太惨了吧?
如今,这“太惨了”的事,落到了她自己头上
林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林府的方向走
心里头到底有些发凉: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回到林府时,已是晌午
婉玉正在二门处张望,一见她的身影,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大夫人那边催了好几回了,说程将军的彩礼送到了,要您去瞧瞧呢。”
林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知这丫头是真心为自己高兴
在婉玉眼里,三小姐能嫁进将军府,那是天大的福气
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婉玉往正院走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大夫人那爽利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林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锦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堂中那张紫檀木大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整匹的锦缎叠得整整齐齐,赤金的首饰匣子打开着,露出里头镶红宝的簪子、绞丝的金镯,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元宝随意搁在旁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大夫人正拿着一匹绛红的云锦在手中端详,见她进来,笑着招手:“你来看看,这料子多好,回头做成嫁衣,保准体面。这程将军倒是个有心人,这些东西,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林锦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应声
大夫人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我方才粗略算了算,光是这些,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到底是陛下赐婚,程将军那边也是给足了面子,林锦啊,你这次可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有什么好的……”林锦低声嘟囔,“还不知道那个程楚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夫人正拿着那匹云锦对着光看,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只随口“嗯”了一声,便又去摆弄那匣子首饰了
林锦站在一旁,看着大夫人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堆彩礼上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得满坑满谷
可这些东西,没一样能告诉她,那个将要成为她夫君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会不会喝醉了酒打人?
会不会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
会不会……根本懒得看她一眼?
林锦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祈祷:旁的都不求了,只求他不家暴,不打人,便算是烧了高香
“行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
大夫人终于从那堆东西里抬起头来,挥了挥手
“这些我先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添进嫁妆里去。程将军那边说了,三日后便来纳征,你这两日好生歇着,养足精神。”
林锦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案的彩礼
日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金银器物上,折出细碎的光
她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林锦在窗前坐下,托着腮发呆
婉玉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不满意程将军?”
林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婉玉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听说……程将军府上有个老嬷嬷,从前是宫里头出来的,专管教导新妇规矩。若是小姐嫁过去,想来也不会太受委屈。”
林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想的不是规矩
她想的,是那个至今未曾谋面的人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锦望着那片树影,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苦笑
在这个时代,能求个“不打人”,已是万幸了
哪敢奢求什么“一心人”呢
————
三日之期,转瞬便至
纳征这日,林府上下张灯结彩,大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亲自盯着人洒扫庭院、摆设香案,林锦被婉玉从被窝里拽起来时,窗外才刚透出一点鱼肚白
“小姐,快梳洗吧!程将军府上的人巳时就到,大夫人说了,让您今日好生打扮打扮,在屏风后头偷偷瞧一眼,也好心里有个底。”
林锦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瞬间清醒了
“偷偷瞧一眼?”
“是啊。”婉玉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纳征时新郎不亲来,但程将军府上会来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大夫人说,您躲在屏风后头,瞧瞧那些人是什么做派,也能知道程将军府上的家风。”
林锦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这倒是个法子
虽说见不着程楚安本人,但看其仆知其主,若能瞧见他府上的人是什么模样,多少也能揣摩出几分主人的脾性
她任由婉玉给自己梳了个家常的垂髻,又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便往前院去了
正厅里,大夫人正襟危坐,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林锦从侧门悄悄溜进去,躲在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后头,透过缝隙往外瞧
不多时,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人当先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描金红漆木箱。那男人生得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举止间透着一股子沉稳气度
他进了厅中,先向大夫人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小人李福,是将军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贵府纳征,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大夫人笑着起身相迎:“李管事客气了,快请坐,看茶。”
李福道了声谢,却并未落座,而是转身亲自打开那口木箱,从中取出一只红绸包裹的长匣,双手捧着,递向大夫人
“这是我家将军特意吩咐的,说是要亲手交给三小姐。”
屏风后头,林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夫人也是一愣,旋即笑道:“哦?是什么东西,这般郑重?”
李福摇了摇头:“小人不知,将军只说,务必要送到三小姐手中。”
大夫人看了那长匣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丫鬟接了过来
接下来便是些繁琐的礼节——交换婚书、核对礼单、商定婚期
林锦躲在屏风后头,看着那程福的一举一动,心里暗暗琢磨
这人说话办事,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进退有度,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
能让这样的人做管事,那程楚安……应当也不是什么粗鄙莽夫吧?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李福说了一句:“我家将军说了,待三小姐过门后,凡事皆可自己做主,府中上下,无人敢怠慢”
大夫人笑着应和,林锦却愣住了
凡事皆可自己做主?
这话从何说起?
她蹙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待到纳征礼毕,李福带着人离去,林锦从屏风后头出来,走到大夫人身边,拿起那只长匣
“我能打开看看吗?”
大夫人点了点头:“既是给你的,自然由你处置。”
林锦解开红绸,打开长匣——
里头躺着的,竟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锦拿起那支簪,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在簪身内侧发现一行极小的字。
她凑近了细看,看清那行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头刻的是——
“此生只卿一人”
林锦握着那支簪,手指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方才程福说的那句话——“我家将军说了,待三小姐过门后,凡事皆可自己做主。
又想起那行字
此生只卿一人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日光正好,洒了满院金黄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忽然间,有了一丝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