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台的薄荷味

舞台侧方的候场通道里，消毒水混着发胶的味道钻进鼻腔，王橹杰攥着演出服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镜子里映出他过分紧绷的脸，额前的碎发被化妆师喷了定型，硬挺得像假的。距离上台还有三分钟，耳返里已经传来前辈们报幕的声音，带着穿透电流的清晰。

张函瑞王橹杰，别紧张啊别紧张

张函瑞你看师兄穆祉丞，每次上台都跟去便利店买瓶水似的

旁边传来张函瑞的声音，递过来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王橹杰顺着队友的视线望过去。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穆祉丞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耳麦线。黑色的练习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利落，肩膀宽窄恰到好处，手指修长，动作间能看到小臂上绷起的浅淡肌肉线条。他似乎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正好对上王橹杰的目光。

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抬手朝这边挥了挥。

像颗突然炸开的薄荷糖，清清爽爽的味道好像顺着那笑容飘了过来。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回头，假装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其实认识穆祉丞。或者说，是单方面地“认识”了很久。

在公司走廊里见过几次，远远看见对方和三代的师兄们勾肩搭背地说笑；在练习室门口的监控屏上见过，穆祉丞跳舞时的爆发力总能让屏幕都跟着震颤；甚至在食堂的角落见过，他把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拨给没抢到的同事，自己啃着白米饭还笑得一脸满足。

但这是第一次，距离这么近。

场务下一组，四代练习生，准备——

场务的声音像根针，刺破了后台短暂的安静。王橹杰深吸一口气，跟着队友往舞台口走，脚步却像灌了铅。他又想起刚才彩排时的失误，那个转身动作没站稳，差点摔在升降台上，当时台下的导师皱着眉摇头的样子，此刻还在眼前晃。

走到台口的幕布后，他的膝盖突然控制不住地发颤。聚光灯的热度隔着厚重的布料渗过来，观众席的欢呼声像涨潮的海水，一层叠一层地拍在耳膜上。

穆祉丞“怎么了？”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度透过薄薄的演出服传过来，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王橹杰惊讶地抬头，撞进穆祉丞带着关切的眼睛里。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身上还带着刚从舞台上下来的热意。

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穆祉丞腿软？我之前上台也是紧张得腿软，剁两下脚，就会轻松很多哦

他说着，还示范似的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两下，皮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出“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气音般的“嗯”。穆祉丞也不介意，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让人信赖的可靠劲儿。

王橹杰嗯

穆祉丞也不介意，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让人信赖的可靠劲儿。

穆祉丞加油啊，小师弟。

说完这句话，穆祉丞就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王橹杰站在原地，肩膀和后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触碰过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碰过的地方，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布料，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地跳得格外响亮。

张函瑞橹橹，到我们了！

队友的催促声把他拉回现实。王橹杰定了定神，跟着音乐的节奏踏上舞台。聚光灯瞬间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观众席，却在看到评委席旁边的席位时，猛地顿住了。

穆祉丞就坐在那里，正托着下巴看他，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王橹杰原本发僵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转身，跳跃，抬手，每一个动作都比彩排时流畅了不知多少倍。他甚至在间奏的空档里，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穆祉丞眼里毫不掩饰的赞赏。

演出结束时，台下的掌声比预想中热烈。王橹杰鞠躬下台，走到后台时，腿还有点软，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雀跃。

张函瑞表现不错啊橹橹！

张函瑞去看看回放不？我感觉这次稳了！

队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休息室拖

王橹杰被半拖半拽地走着，眼睛却还在四处张望。他想再找那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想再说一句迟来的“谢谢”，可通道里人来人往，穆祉丞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他才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看到工作群里弹出的消息。

【通知：本周六下午三点，三、四代联合舞台彩排，请相关人员准时到场。】

下面附着的名单里，穆祉丞和他的名字挨得很近。

王橹杰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名字，忽然想起刚才穆祉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温度，力度，甚至指尖擦过布料时的微痒感，都清晰得像是刚发生过。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顺着玻璃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旁边的队友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演出，王橹杰没怎么听，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穆祉丞转身时的背影，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加油啊，小师弟”。

他忽然有了个念头。

一个需要好好计划一下的念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演出顺不顺利，还说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转过来了。王橹杰回复了句“一切都好”，视线落在屏幕上方的日期上。

还有四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心，刚才残留的温度似乎已经散去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那温度留得久一点。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医疗手册上，那是上周体检时医生给的，上面还夹着一张关于心理疏导的宣传单。他拿起手册翻了两页，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

“皮肤饥渴症：表现为对肢体接触有强烈需求……”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队友拿着两瓶水走进来，看到王橹杰对着医疗手册发呆

张函瑞看什么呢？不舒服？

王橹杰迅速合上手册，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有些腼腆的样子

王橹杰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低头拧开可乐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悄悄滋生的、带着点小算计的热意。

四天后的彩排，应该会很有趣。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