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音乐厅前的梧桐小径,夜风把残留的雨珠从叶尖摇落,三两点砸在肩头,凉丝丝的。
宋卿没有叫车。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穿过亮着灯的便利店,穿过已经打烊的花店,穿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像这些年被拉扯的时间。
“你饿不饿?”宋卿忽然问。
司念看了她一眼。
宋卿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记得你以前练完琴总喊饿,食堂关门了就翻墙出去吃烧烤,被教导主任逮到过三次。”
“四次。”司念纠正她,“有一次你也在。”
“那是我替你背的锅。”宋卿笑起来,“明明是你翻墙,我在下面望风,结果主任从后面过来的,把我抓个正着。你倒好,蹲在墙头看热闹,笑得差点掉下来。”
司念也笑了。
那些年的事,像被雨水泡软的旧照片,忽然就鲜活了。
“前面那家烧烤摊还在吗?”宋卿问。
“早没了。”司念说,“变成奶茶店了。”
“那……喝奶茶?”
司念看着她,宋卿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十几岁时约她逃课去琴房的样子。
“好。”
奶茶店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宋卿捧着杯芋泥波波,喝了一口,表情有点复杂。
“太甜了。”
“巴黎不喝这个。”司念说。
“巴黎有奶茶,但味道不对。”宋卿又喝了一口,皱着眉,“这个也不对,但比巴黎的好。”
司念低头吸了一口自己的,是无糖的四季春。
“你还是一点甜的都不碰。”宋卿看着她的杯子。
“习惯了。”
宋卿没说话,手指摩挲着杯壁,水珠凝在塑料杯上,一滴一滴往下滑。
“念念。”
“嗯?”
“我这次回来,”她顿了顿,“其实不只是因为演出。”
司念抬起头。
宋卿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低下去:“我妈妈生病了。上个月查出来的,胃癌,早期,但要做手术。”
司念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能怎样?”宋卿苦笑,“隔着七千公里,你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司念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现在呢?”
宋卿抬起头,眼眶又有点红。
“现在你在我面前,”她说,“所以我可以担心了,是不是?”
司念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店里的暖光笼着她们,奶茶的甜腻气息混着窗外的夜风。店员在后面打哈欠,手机外放着短视频,热闹的BGM断断续续。
可这一刻,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这周手术?”司念问。
“嗯,周五。所以我周四就得去医院陪着。”宋卿看着她,“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司念微微一怔。
“见我妈?”她顿了顿,“你妈知道我们——”
“知道。”宋卿打断她,“我出国那天,她在电话里哭了三天。后来我每年寄回家的专辑,她都会听,虽然听不懂。再后来她跟我说,你那个同学,就是弹吉他的那个,人家闺女还在等你吗?”
司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在等人家闺女。”宋卿笑了笑,眼泪却落下来,“她在电话那头骂我,说你们俩这是演偶像剧呢,都什么年代了。骂完又说,要是真等到了,就带回来给我看看。”
司念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好。”
“你愿意?”
“嗯。”司念看着她,“我躲了七年,够了。你妈要骂我,我听着。她要打我,我也受着。只要她同意你留下。”
宋卿又哭又笑,把脸埋进手掌里。
“你别招我,我妆都花了。”
“你没化妆。”司念戳穿她。
“我涂了口红!”
“那现在也没了。”
宋卿抬起头,瞪她一眼,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狼狈又可爱。
司念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却那么自然,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你笑什么?”宋卿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司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宋卿。”
“嗯?”
“欢迎回来。”
宋卿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嗯,我回来了。”
窗外又飘起细雨,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奶茶店里暖意融融,店员终于关了短视频,开始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们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杯奶茶见了底。
“走吧。”司念站起身。
宋卿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拉住她的手。
“念念。”
“嗯?”
“我想,”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跟你一起过。”
司念转过身,看着她。
门外月光洒落大地,门里灯光照亮她们。宋卿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睛亮亮的,像七年前那个在乐器房门口等她的小姑娘。
司念看着她愣住了,接着她们牵着手跑过街道,跑过路灯,跑过那些错过的七年。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躲了。
——
周二下午,司念请了假,陪宋卿去医院。
病房在八楼,朝南,阳光很好。宋卿的妈妈半靠在床上,见她们进来,先是愣了愣,然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司念感觉到宋卿的手紧了一下。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病床前。
“阿姨好,我是司念。”
宋妈妈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把窗帘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卿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宋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司念,”她念着这个名字,“我听了七年了。”
司念的眼眶微微一热。
“过来坐吧。”宋妈妈拍了拍床边,“让我看看,那个让我闺女等了七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宋卿松了口气,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妈——”
“你闭嘴。”宋妈妈瞪她一眼,“我跟人家说话,你少插嘴。”
宋卿乖乖闭上嘴,却偷偷伸手,握住了司念搭在床边的手。
阳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温热的,明亮的。
窗外的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