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比来时更缠绵了些。
司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宋卿抵在她膝上的手背。那只手比记忆中凉,骨节分明,像在异国的风霜里磨砺过太久。
“七年,”司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写过很多曲子,可没有一首能写完。”
宋卿抬起头,眼眶微红。
“每次写到一半,”司念望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浸了雨水,“我就会想,如果你在,你会怎么说。你说过我心里有潮水,可你走后,潮水就退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滩涂。”
宋卿的眼泪又落下来。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司念摇头,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你回来了,就够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掠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短暂的光影。音乐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宋卿站起身,在司念身旁坐下。两把椅子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雨水的气息,和某种遥远又熟悉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味道。
“这七年,你怎么过的?”司念问。
宋卿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的舞台灯光。
“刚到巴黎的时候,我不会法语,没有朋友,住在郊区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白天打工,晚上练琴。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法棍。”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可我每次拿起笔,写下的第一个音符,永远是《念卿》的开头。”
司念的心轻轻一颤。
“后来慢慢好了。获奖,签约,发专辑。”宋卿转过头看她,“可我每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么多陌生的脸,我就会想,如果你在,你会坐在第几排,你会不会喜欢这首新曲子。”
“我会在第一排。”司念说,“我一定会。”
宋卿笑了,眉眼弯弯,像七年前那个在乐器房角落里偷看她的女孩。
“那你呢?”她问,“这七年,你怎么过的?”
司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留校了,在音乐学院教吉他。”她说,“每天上课,练琴,偶尔演出。生活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波纹的湖。”
“可你的湖底,有潮水。”宋卿轻声说。
司念抬眼,望进她的眸子。
“对,”她说,“一直在等你回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声渐小,音乐厅里的光线愈发柔和。那本《念卿》静静躺在谱架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一封终于等到收信人的旧信。
宋卿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司念的手上。
“下周三,”她低声说,“你真的愿意来吗?”
司念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她。
“我愿意。”
宋卿眼底泛起光,像终于等到了那个等了七年的答案。
“那……这首曲子,”她看向谱架上的《念卿》,“你能现在弹给我听吗?完整的。”
司念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
她站起身,走到台中央,抱起吉他。宋卿依旧坐在台下,像七年前那样,安静地等。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宋卿闭上眼睛。
旋律缓缓流淌,比刚才更绵长,更温柔,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司念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音符如水,如雨,如这些年的思念。
她弹完了。
不是以前那个未完成的版本,而是一个新的、完整的、属于此刻的《念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宋卿睁开眼,眼眶又红了。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她说。
司念放下吉他,走到她面前。
“这是写给你的,”她说,“从十五岁到现在,一直是。”
宋卿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念念,”宋卿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司念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这七年的等待。可当宋卿的手臂收紧,把脸埋进司念的肩窝时,司念感觉到她在颤抖。
“我再也不走了。”宋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司念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我知道。”
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音乐厅的玻璃门上,洒在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上,洒在台上那本泛黄的《念卿》上。
她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在离她们不远处,一个带着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男人把手机退出录音界面,打开相机拍下她们相拥的照片接着偷偷离开了。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直到宋卿的手机轻轻震动,才打破这片宁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宋老师,巴黎那边的发布会流程确认了,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宋卿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是工作?”司念问。
“嗯,发布会的事。”宋卿看着她,“如果你不想公开,我可以——”
“不用。”司念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笑,“你不是说要当着全世界的面介绍我吗?我等着呢。”
宋卿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她说,“那你准备好,下周三,可别躲。”
“我不躲。”司念望着她,“我躲了七年,够了。”
音乐厅的灯渐次熄灭。
两人并肩走出玻璃门,夜风微凉,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梧桐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打在肩头,凉凉的。
宋卿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司念。
“念念。”
“嗯?”
“如果那天我没回来,”她顿了顿,“你会怎么办?”
司念想了想,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会一直等。”她说,“等到弹不动吉他的那天,等到这首曲子真的成了遗书。可你不会不回来,”她转过头,看着宋卿,“你舍不得。”
宋卿没说话,只是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七年的歉意,有余生的承诺,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司念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送你。”
宋卿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温热而真实。
“好。”
雨,早已停了,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她们穿过梧桐树影,穿过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走向那个她们终于敢一起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