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上初中那年,老师布置了一篇题为“家庭故事”的作文作业,她翻遍书架,终于在最顶层摸到那本封面泛黄、边缘微微卷起的银杏叶笔记本。本子是软皮的,摸上去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质感,扉页牢牢压着一片脉络清晰的老银杏叶,像锁住了一整个青春的秋天。
她抱着本子跑到阳台,缠在林晚身边软声撒娇,非要听笔记本里每一封情书的来历。林晚无奈又温柔地笑着,挪了挪身子,让小念窝进藤椅的怀里,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压了二十年的银杏叶,叶片早已干透,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浅黄,像被时光温柔收藏的阳光。
暖金色的夕阳斜斜洒进客厅,把江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他正伏在书桌前,耐心地给念晚的物理作业画辅助线,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轻轻停顿、勾勒,那专注的模样,竟和二十年前在高中图书馆解物理竞赛题时一模一样。连微微蹙起的眉峰,垂落的眼睫,都未曾变过。
“你爸爸当年啊,递张草稿纸都能紧张得把笔转掉在地上,脸比熟透的柿子还红。”林晚笑着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银杏叶,“就像他现在给你讲题,总怕漏了哪个步骤,讲一遍又一遍,比做科研还认真。”
江叙耳尖倏地悄悄泛红,像被阳光烫了一下,放下笔起身,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奶香温柔地漫开。他把杯子递到母女俩手里,才故作淡定地反驳:“明明是你当年在语文课上背《赤壁赋》,眼神总偷偷往我这边飘,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一句话都接不上。”
念晚捧着笔记本笑得直拍手,身子轻轻一晃,书页间忽然滑落一张小小的米白色便签,轻飘飘落在地毯上。捡起来一看,是江叙后来悄悄补写的“第五十封情书”,字迹依旧清隽有力,上面写着:“今天念晚第一次叫爸爸,比解出世界上最难的物理题,还要开心一万倍。”
时光一晃,便到了高中校庆那天。江叙作为最年轻的优秀校友返校演讲,站在曾经坐过的礼堂台上,他没有讲复杂晦涩的物理公式,也没有提获奖与科研,只是从容地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张存了十几年的照片——旧书店巷口落满肩头的粉白樱花,大学银杏林里他笨拙套在她指尖的细银戒指,还有念晚刚学会走路时,小手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笑得眯起眼睛的模样。
“我的人生里,有两个最重要的公式。”他微微侧身,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台下第一排的林晚和念晚身上,声音温和却坚定,“一个是物理课本上的E=mc²,另一个,是‘林晚+银杏叶=余生’。”
台下瞬间掌声雷动,暖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念晚忽然紧紧拉住林晚的手,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小声认真地说:“妈妈,我以后也要找一个会给我写情书、会为我捡银杏叶的人。”
林晚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抬眼望向台上。江叙正朝她们温柔挥手,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鬓角,几缕新添的白发泛着浅白的光,可他眼底的明亮,依旧像初见时那个戴着银灰色耳机、站在银杏树下的少年,干净、炽热,一眼心动。
深秋的周末,天高气爽,风里裹着银杏的清香。江叙开着车,载着母女俩驶向城郊的森林公园。当年那片见证过他们初恋的银杏林依旧壮阔,满树金黄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柔软的金色长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念晚举着手机跑前跑后,对着满树银杏不停拍照,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林晚和江叙慢慢并肩走在落叶上,脚步轻缓,二十年的岁月在脚下静静流淌。江叙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轻轻塞进林晚手里,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
是“第七十三封情书”,笔锋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温润,上面写着:“和你走过二十年,每一片银杏叶落下的声音,都是我没说够的喜欢。”
林晚把便签小心夹进随身携带的新笔记本里,本子里早已夹满了银杏叶,每一片下方都细细写着日期:念晚出生那天、第一次搬进新家那天、江叙第一次评上教授那天、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被好好珍藏的时光。
风卷着金黄的叶子轻轻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念晚笑着跑回来,一手挽住林晚,一手挽住江叙,三个人的影子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紧紧叠在一起,像一封写了半生、从青春写到白头的情书,温柔绵长,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