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捏泥巴

第五十五章：捏泥巴

连续晴了半个多月，院子角落那堆黄土干得裂了缝，小石蹲在旁边抠了半天，抠下一块硬邦邦的土疙瘩往地上一摔，碎成粉末，呛得他自己直咳嗽。月城澪路过看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问他干嘛呢，他仰起脸说想捏泥巴，但土太干了捏不动。月城澪想了想，提了一桶水过来浇在土堆上，用铲子翻了几下，黄土变成了黑乎乎的泥巴，软塌塌地摊了一地。小石高兴得跳起来，伸手就抓了一把，泥巴从他指缝里挤出来，糊了他满手满袖子。

“哎呀你慢点弄”月城澪赶紧去拿了个破木盆来，把泥巴铲进去，端到廊下阴凉处。小石已经蹲在盆边开始捏了，两只手在泥巴里搅来搅去，捏出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说是饭团。月城澪看了看那个泥饭团，上面还印着他的手指印，倒真有几分像饭团上的米粒。

小光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小石在玩泥巴，二话不说把手伸进盆里抓了一大坨，泥巴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掉在他裤子上、鞋上，他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搓着。搓了半天搓出一根长条，弯成个圈，说是蛇。小石凑过来看了两眼说“蛇哪有这么胖的”，小光把圈捏扁了说是饼，小石说“饼哪有这么长的”，小光急了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嘛”。

小樱也过来了，她没急着伸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把手伸进盆里。她抓的泥巴不多，在手里慢慢揉着，揉成一个小圆球，又捏出两个小耳朵，再戳两个小洞当眼睛。月城澪凑过去一看，是一只小兔子，圆滚滚的，耳朵一高一低，但挺可爱的。小樱把兔子托在手心里给月城澪看，月城澪说“这是你捏的呀真好看”，小樱嘴角弯了弯，又低头继续捏。

小桃也来了，她没蹲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也玩玩”，然后卷起袖子坐下来。她捏东西很快，三两下捏出一只猫，胖墩墩的趴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小石看了羡慕得不行，说“姐姐你教我嘛”，小桃说“你自己多练练就会了”，小石不服气又抓起一把泥巴使劲捏。

月城澪看他们玩得起劲，自己也手痒了，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也抓了一把泥巴。她搓了半天想捏朵花，捏出来一看像一团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小石凑过来说“妈妈你捏的是啥呀”，她说“花”，小石看了半天说“不像”。月城澪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让让我嘛”，小石吐吐舌头跑了。

义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看了一眼廊下这排人，泥巴糊了满手满脸的，地上还掉着泥点子。他站了一会儿，月城澪冲他喊“你也来玩嘛”，他摇摇头，小石跑过去拽他的袖子，拽不动，小光也跑过去抱他的腿，他还是不动。小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捏她的兔子。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茶碗，卷起袖子，在月城澪旁边坐下来，伸手从盆里抓了一把泥巴。月城澪看着他，他低着头开始捏，手指翻飞，泥巴在他手里变得很听话，一会儿就捏出一个形状。她凑过去看，是一只鸟，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羽毛的纹路都用小棍子一条条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呀”她惊讶地问。他想了想说小时候捏过，忘了，刚才看孩子们捏又想起来了。她把他的鸟拿过来和自己的“花”放在一起，差距大得她自己都笑了。“你就不能捏个丑点的嘛”她推他一下，他嘴角弯了弯，又低头捏了一个，这次捏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说是送给她的。她拿起来看了看，比她自己捏的还丑，笑了说“这个好这个像”。

孩子们捏的东西越来越多，摆了一排。小石捏了一堆圆球，说是饭团、馒头、丸子，反正都是圆的。小光捏了一条长长的东西，说是蛇，小石说是蚯蚓，两个人争了半天。小樱捏了小兔子之后又捏了一只小狗、一只小猫，还有一只小老鼠，排成一队，像是要去哪里赶集。小桃捏了一只猫之后又捏了一条鱼，放在猫面前，说“猫吃鱼”。小石看见了也给自己捏的饭团配了一双筷子，小光给自己的蛇配了一片叶子，说蛇吃叶子。

月城澪看他们玩得高兴，去厨房拿了几根竹签和一把小刀，让孩子们给泥巴刻花纹。小石给自己的饭团上刻了芝麻，一粒一粒的，刻得手都酸了。小光给蛇身上刻了鳞片，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挺像那么回事。小樱给每只小动物都刻了眼睛和嘴巴，刻得很轻很细，不凑近都看不清。小桃给猫刻了胡须，一根一根的，又细又直。

义勇捏了一只大鸟，放在小樱那一排小动物旁边，像在保护它们。小樱看了看那只大鸟，又看了看义勇，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义勇点点头，又低头捏了一只小鸟，放在大鸟旁边。

太阳晒到廊下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捏了几十个泥巴玩意儿，大大小小摆了一地，像个小集市。月城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痛的，坐太久了。义勇也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巴在布上擦了擦，看着她弯腰一个一个地看孩子们的泥巴作品。

“妈妈你看我这个”小石举着一个新捏的东西，是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就是比例不太对，头太大身子太小，胳膊一长一短。“这是谁呀”月城澪问，小石得意地说“这是爸爸”，月城澪看了看那个大头娃娃，再看看义勇，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义勇看了一眼那个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小光也捏了一个人，比小石的那个还歪，头是三角形的，身子是方的，说是妈妈。月城澪看着那个三角形脑袋的自己，哭笑不得地说“妈妈长这样呀”，小光认真地点点头说“妈妈好看”，她实在没法反驳，只好把那个三角形脑袋收下了。

小樱捏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她没说是谁，但月城澪一看就知道，大的是她，小的是小樱自己。她把那两个小人并排放在一起，大的挨着小的，稳稳当当地站在廊下的木板上。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月城澪端了一盆水来让孩子们洗手。小石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搓了半天搓不干净，月城澪抓着他的手用刷子刷，他疼得直叫唤。小光更夸张，泥巴糊到了胳膊肘，连耳朵后面都有一块，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小樱最干净，只有手指尖沾了一点泥巴，在水里轻轻一泡就掉了。

洗完手孩子们跑去看自己的泥巴作品，太阳晒了一下午，表面已经干了一层，颜色从黑变灰。小石摸了摸他的饭团，硬了一点，高兴地说“明天就能干了”。小光摸了摸他的蛇，断了一截，瘪着嘴要哭，小石说“断了的就当是切开的蛇嘛”，小光想了想觉得也对，不哭了。

小樱把那两个小人小心地捧起来，放到窗台上阴干。月城澪帮她挪了挪位置，让它们能被风吹到又不会被太阳直晒。小樱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扶了扶那个大一点的泥人，让它站得更稳。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石还在说泥巴的事，说他明天要捏一个更大的饭团，比他的头还大。小光说要捏一条这么长的蛇，比他的胳膊还长。小樱没说话，但月城澪看见她在饭桌底下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不知要捏什么。

义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月城澪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她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他顿了一下，吃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月城澪走到窗边看那些泥巴玩意儿。月光照在窗台上，小樱的两个小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大的一动不动，小的也一动不动，但它们的影子靠在一起，在月光下连成了一片。义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泥巴做的小东西。

“你说它们干透了会裂吗”她问。

“可能会。”

“裂了怎么办”

“再捏。”

她笑了，说“你倒是挺有耐心的嘛”，他说“对你一直有”。她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幸好月光下看不太清。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大一点的小人，泥巴表面已经干了，摸起来糙糙的，但很结实。

“义勇君。”

“嗯。”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看到这些泥巴玩意儿会不会觉得好笑”

他想了想说不会，他们会记得今天，然后也会陪他们的孩子玩泥巴。她靠着他看着窗台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东西，有饭团有蛇有兔子有猫有鸟有小人，都是今天下午捏的，都是孩子们的手印和心意。

“真好呀。”她说。

他把她揽紧了一点。

月光很亮，风很轻，窗台上的泥巴小人们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把它们晒得更干更硬。等它们完全干透了，月城澪会把它们收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草蚱蜢、画册、木梳放在一起，等很多年以后孩子们回来翻看，会笑着说“你看这是我小时候捏的，好丑”。

但丑也是好的，因为是亲手做的，因为是那时候做的，因为那时候妈妈还在旁边看着，爸爸还帮忙刻了花纹。那时候阳光正好，泥巴很软，手很小，日子很长。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