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抱着照片缩在墙角,视线一点点模糊,却也在崩溃里慢慢清醒。
她忽然发现,自己每次想起林瑾豪,浮现的永远是照片里那个穿校服、戴黑框眼镜的少年,是梧桐树下安静侧脸的模样,从来不是现在那个冷漠疏离、消失无踪的林瑾豪。
现在的他,陌生、遥远,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给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人了。
林瑾豪早就变了,变得绝情,变得淡漠,变得彻底走出了她的世界,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那她到底在喜欢什么?
又在坚持什么?
心口猛地一抽,林依忽然就懂了。
她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如今的林瑾豪,而是自己深埋了整个青春的执念,是那场从未说出口的暗恋,是一次次错过后的不甘,是那个傻傻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的自己。
想通的那一刻,没有解脱,只有铺天盖地的心酸。
第二天一早,林依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座很久没踏足的寺庙。
高一那年,她曾偷偷来过这里,为林瑾豪求过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藏了很多年。
寺庙香火袅袅,钟声平静。
解签的和尚抬眼看向她,温和问道:“姑娘要抽几支?”
林依望着殿前的香炉,轻声回答:“一支吧,毕竟我名字里,有个‘一’字。”
她轻轻摇出一支签,递了过去。
和尚看了看签文,沉默片刻,语气轻缓:“你这孩子,签文上说,你一直困在过去里,不肯往前走啊。”
林依心口一震,低声喃喃:“……是吗?”
“是。”和尚点头,“这支签劝你放下过往,向前走,往前走,必有新的光景等着你。”
林依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全是苦涩与无奈。
连佛祖都在劝她向前走,连神明都在告诉她,该放下了。
她还有什么理由固执?
还有什么资格不放手?
从寺庙回来那天起,林依开始一点点,逼着自己走出过去。
她把那张藏了多年的高中照片,仔细擦干净,放进了盒子最深处,压进衣柜底端,再也不拿出来。
她卸载了曾经和林瑾豪一起玩过的游戏,删掉了相册里所有无意间保存的、与他有关的碎片。
上班时,她刻意绕远路,避开那栋矗立在市中心、写着林氏集团的大楼,避开所有可能想起他的路口,避开所有会触动回忆的场景。
她开始认真工作,认真回应沈置毅的关心,认真听妈妈的话,努力把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安静下来的时候,心底那个角落,依旧会轻轻发疼。
但她不再去碰,不再去想,也不再去等。
她终于愿意,试着听所有人的话,试着,一个人向前走了。
两年时间,足够把一场撕心裂肺的执念,磨成平静的烟火。
林依二十五岁了。
她和沈置毅的感情,安稳得像一潭温温柔柔的湖水。沈置毅脾气好、耐心足,凡事都让着她、宠着她,两年里,两人连一次真正的吵架都没有,连拌嘴都少得可怜。身边所有人都说,林依终于熬出来了,终于找对了人。
林依自己也这么以为。
她不再刻意绕远路躲着林氏集团,每天上下班,就从那栋高耸的大楼前坦然经过。她不再抬头张望,不再期待门口会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再去想,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人,此刻是不是就在这栋楼里。
时间真的很厉害,把当初痛得要死要活的喜欢,一点点冲淡、模糊。
她对林瑾豪的印象,已经浅得只剩下一张旧照片的轮廓,连他现在长什么样子,她都快要记不清了。
她以为,她真的走出来了。
直到那天。
林依像往常一样骑着小电驴,从林氏集团楼下经过。不知怎么,车头一歪,狠狠磕在路边的石桩上。她整个人摔了下去,膝盖一阵尖锐的疼。
她扶着头盔,勉强想撑起来,低头一看,血已经渗破了裤子,一大片暗红,看得人心里发紧。
旁边立刻过来一个女秘书,连忙递上纸巾:“女士,你出血了,快擦擦吧。”
林依刚道了声谢,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低沉、清冷,又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怎么了?”
只两个字。
林依的身体,先于脑子僵住。
她缓缓抬头。
视线里,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挺拔,气质冷冽,眉眼比年少时更加深邃锋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清瘦学长。
是林瑾豪。
两年没见,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重新撞进她的视线里。
林瑾豪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膝盖上,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事吧?”
很客气,很疏远,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林依心口猛地一抽,却很快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没事。”
她没再多看一眼,撑着地面,扶起小电驴,咬牙跨上去,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一路上,风从耳边吹过,可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一句——
“没什么事吧?”
林依用力晃了晃脑袋,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林依,你怎么又在想他?”
明明都过去两年了。
明明她马上就要和沈置毅结婚了,双方父母已经在商量婚期、彩礼、酒席,一切都在往安稳幸福的方向走。
她明明,都要彻底幸福了。
可林瑾豪一出现,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她这两年所有的平静,轻轻晃了一下。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可比伤口更疼的,是心底那个她以为早已封死的角落,又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以为自己痊愈了。
原来只是,旧伤未愈,又逢故人。
林依回到家,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
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半点心思都放在上面,整个人魂不守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不久前的画面。
林瑾豪的声音,林瑾豪的眉眼,林瑾豪那句平淡又疏离的“没什么事吧”……
他说过的每一句、每一个字,她都要在心里反复回放好多遍。
以前是,现在,竟然还是。
她猛地攥紧手指,在心底一遍遍地警告自己:
“林依,不可能的。”
“你早就不喜欢他了。”
“你们早就结束了,从来没开始过,更不该再有牵扯。”
“你马上要和沈置毅结婚了,你不能再想他。”
她拼命说服自己,嘴硬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脑子却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刚才的语气,回想他如今成熟冷硬的轮廓,回想他看她时那陌生又平静的眼神……
身体的本能、心跳的乱序、心底那阵猝不及防的酸涩,全都彻彻底底出卖了她。
她嘴上说不喜欢了。
心,却早就先一步认了输。
林依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曾轻轻对她说过一句话——
果然啊,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会影响往后余生。
那时候她还小,只当是一句无病呻吟的文案,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信。
她以为喜欢会淡,执念会散,时间会抹平一切。
可直到此刻,25岁的她,才终于彻彻底底地信了。
15岁的林依,在梧桐落叶的季节第一次遇见林瑾豪。
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校服,安安静静站在走廊尽头,只是一眼,就惊艳了她整整三年的青春。
那三年里,他是她藏在课本里的心事,是她偷偷望向窗外的理由,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耀眼的光。
她用整个青春去喜欢,用整个成年去遗忘。
25岁,她好不容易把那份心动埋进尘埃,好不容易接受了安稳的生活,好不容易要和过去告别,要和沈置毅步入婚姻……
林瑾豪,却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
偏偏在她要彻底放下的那一刻,偏偏在她快要拥有新生活的关口。
就像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说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的平静。
林依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是一生。
原来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难忘记。
林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还在因为刚才的重逢疯狂失控,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骗自己了。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她根本不是自己往前走的,从来都不是。
不是她放下了,不是她不爱了,不是她心甘情愿走出了过去。
是妈妈在逼她,是吴晚凝在劝她,是沈置毅在等她,是全世界都在推着她,告诉她必须向前走,必须忘记,必须开始新的生活。
是所有人都在说,你该放下了。
是所有人都在讲,别再活在过去了。
是所有人都觉得,林瑾豪不值得,她该有新的人生。
她只是不得不往前走。
她只是不敢再逆着所有人的期待。
她只是装作走出来了,装作释然了,装作对林瑾豪毫不在意了。
可刚刚林瑾豪一出现,只是一句淡淡的问候,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她撑了整整两年的伪装,瞬间就碎了。
她根本没有放下。
她根本没有忘记。
她根本,从来都不愿意往前走。
所谓的向前看,不过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所谓的开始新生活,不过是为了让身边的人都安心。
所谓的放下林瑾豪,不过是她演了两年的一场戏。
戏里,她是即将结婚、安稳幸福的林依。
戏外,她依旧是那个,会因为林瑾豪一句话就反复回味、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心慌意乱的、十几岁的小姑娘。
林依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婚礼前夕,夜色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依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明天要穿的婚纱,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结婚,她就能真正放下林瑾豪,和沈置毅安稳快乐地过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来自林瑾豪。
他很少发动态,这一条没有配图,只有几行字:
“今年的我,已经28岁了。
你离开我,已经整整四年。
这四年,你在那边,好吗?
这辈子,我们的恋爱谈得太遗憾了,我们的人生,不该这样潦草收场。
所以,下辈子,黎筱,我们再慢慢补上,好吗?”
看到“黎筱”两个字,林依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曾无数次偷偷许愿,下辈子要和林瑾豪在一起。
可他的下辈子,早已留给了别人。
林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无力的苦涩。
他连下辈子都预定给了黎筱,那她还能怎么办。
她闭上眼,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在心底轻轻告诉自己:
这辈子,我和沈置毅在一起。
我要放下林瑾豪,放下十几年的执念,好好生活。
下辈子,我一定要忘记林瑾豪,不要再遇见他。
我要幸运一点,不要再遇见那个让我深爱到疯,却永远得不到的人。
下下辈子,再把林瑾豪还给我吧。
这一辈子,她不盼了,不等了,也不回头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瑾豪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迟迟按不下去。
她自己都不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她想邀请林瑾豪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不是赌气,不是炫耀,也不是要给谁难堪。
只是单纯地,想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这一天,见一见那个,她爱了整整十年的人。
书上说,忘记一个人只需要七年。
可她已经过了十年,还是没能忘掉。
既然忘不掉,那就干脆,最后再看他一眼。
看一眼自己年少时的执念,看一眼整个青春里,最放不下的人。
看完这一眼,她就真的放下,真的往前走,真的和沈置毅好好过一辈子。
心一横,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婚礼邀请短信,发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单薄的——
【我要结婚了,希望你能来。】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一震。
林瑾豪只回了两个字:
OK
干净,冷淡,没有多余情绪。
最终什么也没再回。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又酸又涩。
谁会疯到,邀请自己年少爱了十年的人,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大概,也就只有她林依了。
林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冷淡的OK,忽然想起了五年前。
五年前,林瑾豪和黎筱举行婚礼,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去了现场。
她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爱了那么多年的人,牵着别人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成为别人的依靠。
那一天,她亲眼见证了他的幸福,也亲手埋葬了自己年少所有的期待。
而现在,轮到林瑾豪来参加她的婚礼,来见证她的幸福了。
林依轻轻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就当是还他一场人情。
你曾拥有你的圆满,我曾默默旁观;
如今我将奔赴我的安稳,也让你亲眼看一看。
一来一回,两不相欠。
看完这最后一眼,她和林瑾豪,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十年执念,一场青春,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