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在画室里，对着黎筱托她修整的那张旧遗像，沉默地改了许久。她轻轻加深了眉眼的柔和度，抚平了画面里暗沉的色调，又细心补上了几缕温暖的光影，让原本冰冷的遗像，多了几分活着的温度。收拾好画纸，她按照约定赶往医院，可黎筱并不在病房，只发来消息说自己在家，还随手发了一个定位。

林依看着地址微微一怔——那是市中心最顶级的别墅区，而林瑾豪的家，就在这附近，不过几步之遥。

黎筱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林依一路畅通地驶入小区，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落在车窗上，凉得透彻。她攥着那幅被自己细心修改过的遗像，指尖微微泛白，按响了黎筱家的门铃。

门开后，黎筱苍白着脸迎她进来，林依将修整好的遗像轻轻递了过去。

黎筱接过，垂眸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缓：“画得挺好，难怪阿豪会选你。”

林依只是安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黎筱没有再多提画像的事，目光慢慢转向窗外纷飞的白雪，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轻声对林依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了。雪好美啊，我最喜欢雪了，太美了。”

林依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安慰：“别总把结局想得这么坏，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黎筱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力的认命：“可是我的结局，早就定了啊。我也从没想过，我会得脑癌。”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黎筱轻轻地笑着，笑意却没达眼底，她望着林依，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雪：

“其实，林瑾豪是不是告诉过你，他的父母，一直都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林依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黎筱轻轻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林依，你愿意帮我吗？”

林依轻声问：“什么事？”

黎筱缓缓从身侧拿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文件，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她的指尖泛着病态的白，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不想影响林瑾豪的未来。这份协议，你现在拿也好，以后给他也好，一定要让他签。所有我名下的财产，我全都留给他。”

林依的心猛地一沉，刚想说什么，黎筱又轻轻开口，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

“林依，其实高中的时候，我挺讨厌你的。”

林依抬眸，平静地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看出来了。”

黎筱微微一怔。

林依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因为，我也喜欢林瑾豪。”

黎筱轻声叹了口气，目光柔得像化不开的雪：“对啊，林瑾豪是一个那么好的男生，这么多人喜欢他。我印象里，还是挺好的，居然陪伴了他这么久，可是我没有想到，得到林瑾豪的代价，是失去生命。”

林依的心猛地一揪，立刻抬眼看向黎筱，语气不自觉急了几分：“你失去生命和林瑾豪有什么关系吗？”

黎筱轻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轻轻对林依说：“你看你现在又护着他了。”

林依抿紧了唇，没有再接话，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黎筱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卷走，她缓缓对林依说道：“我死后，希望林瑾豪能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女生，不能让他因为我，断子绝孙，没有未来。他的未来里，一定会有更好的女生闯进去，陪着他好好走下去。林依，这是我死后最后的遗愿了，你能帮帮我吗？帮我让他签下这份离婚协议。”

林依握着画纸的手猛地一紧，心头又酸又涩，她抬眼看向黎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难道想让我做恶人吗？”

黎筱轻轻笑了，笑容苍白又倔强，她点了点头：“是啊，也算是吧。就当……当做高中时，你喜欢林瑾豪，却忘了他女朋友是我，对我的那点亏欠。”

林依看着她病弱却依旧固执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无奈又心疼地开口：“黎筱，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这么任性？”

黎筱忽然抬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直直看向林依：“林依，你不会想等我死后，嫁给林瑾豪吧？”

林依瞬间愣住，随即慌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怎么可能？林瑾豪心中不只有你吗？”

黎筱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固执：“是，可我想让他娶别人。”

林依彻底懵了，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看着她：“你……你想让我嫁给他？”

黎筱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点从前骄傲的模样，语气直白又坦荡：“怎么可能？我想让他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生，目前你，还没有我好。”

林依一时语塞，看着她病弱却依旧不肯服输的样子，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无言的笑。

林依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自己脖颈间摘下一根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已经有些磨旧的平安符。

她轻轻将平安符放到黎筱冰凉的掌心，声音轻得像一句祷告：

“这是我五年前，为林瑾豪高考求的。只是一直没机会送到他手上，现在想来，也没什么用了。这个平安符，我给你吧，愿佛祖保佑你，平安顺遂。”

黎筱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平安符，指尖微微一颤。

她沉默着，紧紧攥住了那枚红绳平安符。

黎筱就那样一直定定地盯着林依看，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清冷，此刻被病痛磨得没了多少神采，却依旧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厌世感，混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像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那目光不凶，却凉得刺骨，轻飘飘落在林依身上，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又带着点近乎残忍的清醒。

林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刚想开口打破这片沉默，黎筱却先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雪，薄唇轻启，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依避开她那道凉薄的目光，轻声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黎筱一个安心：

“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主意放在林瑾豪身上，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不会的。我也……试着释怀了吧。”

黎筱轻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雪片落地，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清醒与冷淡：

“林依，你早该释怀了。我们结婚前，你就应该释怀了。”

林依的指尖猛地攥紧，喉咙微微发哽，半晌才低低地说：

“但是……但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冷不丁打断了这片压抑的氛围：

“第一次这么喜欢谁？”

林瑾豪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林依听见声音的瞬间，浑身一僵，立刻把嘴闭上，垂着头不敢去看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黎筱抬眼望向自己的丈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在一旁轻声轻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

黎筱张了张嘴，正打算把话接下去告诉林瑾豪，林依却眼疾手快，悄悄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黎筱的衣袖，硬生生将她的话拦了回去。

她飞快拿起桌上那张被修整好的遗像，轻轻举到黎筱面前，用眼神无声地提醒着她。紧接着，林依又极轻、极快地瞄了一眼林瑾豪，眼底藏着慌乱与恳求，生怕他听出半点端倪，更怕他知道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

黎筱看懂了林依的慌张，也记起两人不能说破的秘密——一是林依对他的喜欢，二是她早早为自己预约、修整遗像的事。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好顺着林依的意，抬眼看向林瑾豪，语气松快地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什么，就是和林依开玩笑呢，随口闹着玩的。”

林瑾豪的目光根本没在遗像上多停，视线一落定，就牢牢锁在黎筱微微发白的脸上，眉峰瞬间拧成一道紧绷的弧度，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心。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上前半步，伸手轻轻碰了下黎筱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我在外面就觉得不对劲，一进门看你这样，心都提起来了。”

他全然没去深究林依怀里的遗像有多突兀，也没在意她僵硬的神情，所有注意力都黏在黎筱身上，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慌张：“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刚才被什么事吓到了？”

黎筱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怔，心头一暖，刚刚悬着的慌劲儿瞬间散了大半，连忙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声安抚：“我没事，真的，就是刚才站久了有点晕，缓一缓就好。”

她怕林瑾豪再追问，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说还有事要处理吗？我还以为要等到傍晚。”

林瑾豪顺势扶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护在身边，眉头依旧没松开，眼底的担心半点没减：“放心不下你，处理完就赶过来了。”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林依怀里的遗像，只是淡淡一瞥，没多问，只当是家里整理旧物翻出来的东西，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黎筱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温柔：“以后别硬撑，不舒服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林依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攥着遗像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在林瑾豪全然落在黎筱身上的目光里，慢慢沉成一片无声的涩意。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怀里的遗像又往怀中收了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聊，我先把东西放回去。”

不等两人回应，她便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里间，背影安静又疏离，仿佛刚才那险些被戳破的慌张，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只剩下林瑾豪扶着黎筱的轻声叮嘱，满室都是他对她不加掩饰的在意与紧张，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异样，彻底盖了过去。

林依把遗像放回房间，简单跟黎筱和林瑾豪打了声招呼，便推着电动车离开。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她一路安静地骑着车，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回荡着刚才客厅里的画面，心情说不上来的沉。

就在她经过一个路口台阶时，一道身影突然“嗖”地一下从台阶上冲了下来，直直撞向车前。林依吓了一跳，猛地捏紧刹车，车身剧烈一歪，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地。

“嘶——”她疼得皱起眉，一把摘下头盔，抬头看向被撞到的人。

路灯照亮对方的脸，林依愣了一下，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越看越熟悉。

这不是……她高中时谈过的那个男生，文博吗？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文博也揉着胳膊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僵了一下。

林依先回过神，连忙撑着地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你……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文博摆摆手，连连摇头：“哦没事没事，我自己冲太快了，不怪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盯着林依仔细看了两眼，眼睛猛地一亮：“林依？”

林依一怔：“啊，是我，怎么了？”

文博一下子激动起来，上前一步，语气又气又笑：“好啊林依，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林依一脸茫然：“啊？怎么了？”

文博深吸一口气，一脸哭笑不得地开口：“昨天我朋友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把我羞死了！”

“什么视频？”林依更好奇了。

文博没多犹豫，直接点开手机，翻出那段视频发给了她。

林依点开一看，画面瞬间拉回高中食堂——

拥挤的食堂里，文博本来好好地站在队伍里排队，结果中途跟朋友打闹了几句，一时玩疯了就跑出了队伍。而当时排在他身后的，正是高三的林瑾豪。

林瑾豪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文博，只看见前面空出了一个位置，便自然地往前站了一步。

等文博闹够了回来，一看自己的位置被占了，立刻不乐意了。

林瑾豪淡淡抬眼：“你怎么插队？”

文博急了：“我本来就站在这儿的啊！”

“有证人吗？”

“我……我就是站在这儿的！”

“你没有证据证明你刚才在这里，我怎么确定？”林瑾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文博急得脸都红了：“我刚刚就去打了个闹！”

林瑾豪直接打断他：“停。好好排队打什么闹？你不知道会影响其他人吗？”

文博被怼得说不出话，又气又不服：“哎，关你什么事啊！”

最后，镜头里还传来一句很小声的嘀咕——

“哼，高三了不起似的，神经。”

林依看着视频，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在轻轻抖。

文博站在对面，一脸生无可恋：“你还笑！都被人拍下来发群里了，我丢死人了！”

林依笑得眼睛都弯了，看着他一脸郁闷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开口：

“活该，谁让你自己要乱跑打闹。”

晚风一吹，两人站在路灯下，尴尬早散了，只剩下高中回忆涌上来的熟悉感。

路灯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电动车倒在一旁，林依刚把情绪从刚才的视频里收回来，文博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凑上前小声问。

“对了，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林瑾豪不是有女朋友吗？你现在还喜欢他呀？他之前那个手表的壁纸都是他女朋友。”

林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电动车把手，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声音低了很多。

“我知道。一开始我还不信，总觉得是别人乱说的，直到后来我亲眼见到了，就彻底信了。”

文博看着她突然低落下去的神情，语气也软了些，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轻轻的针，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林依抬头望向远处模糊的夜色，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都结婚了。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还算不算喜欢，可我清楚，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他。”

文博叹了口气，直白地戳破了她的伪装：“那你就是还喜欢着。”

林依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辩解，只是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

“喜欢就喜欢吧，反正他也不属于我。”

风卷着微凉的气息吹过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弯腰去扶自己的电动车，不想再把这沉重的心事继续说下去。

“不说这个了，你真的没事吧？没事我就先走了。”

文博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点点头：“我真没事，你路上骑车慢点，别再分神了。”

“嗯。”

林依戴好头盔，发动车子，电动车缓缓驶入夜色里。身后文博的身影越来越小，可刚才那句轻飘飘的“反正也属于不了我”，却在寂静的夜里，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致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