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瑾豪也连忙上前劝道，语气里满是恳求与心疼：“林依，你就帮黎筱这一个小忙吧，她现在都病成这样了，我只想多顺着她一点，多尊重她的心愿。”

林依看着眼前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黎筱，又看了看眼底通红的林瑾豪，心里那点别扭终究软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会尝试着联系宋栀言，我会试着去问问她。如果她不愿意、没时间，那我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说完这句话，林依没再多留，拿起自己的画具便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已是十一月，风里都带着凉飕飕的寒意。林依一到家，便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宋栀言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宋栀言温和的声音：“喂，林依？怎么了？”

林依斟酌了一下语气，轻声问道：“栀言，你最近还在写小说吗？有没有手头没写完的稿子？”

宋栀言笑了笑：“哦，我手头上的基本上都已经写完了。”

林依连忙开口：“那你有没有时间，帮黎筱和林瑾豪写一本小说啊？现在挺急需的，两个月之内可以写完吗？”

宋栀言那边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啊，我现在怕是不行了。”

林依一愣：“为什么？”

“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实在抽不开身。”宋栀言语气诚恳，“等我之后有空了，我一定帮你写，好不好？”

林依也不好再勉强，只能应道：“好吧好吧，那我知道了。”

挂了宋栀言的电话，林依犹豫片刻，还是给林瑾豪回了过去。电话一接通，她便直接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林先生，宋栀言老师那边，暂时写不了。”

林瑾豪在那头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怎么突然称呼我为林先生了？”

林依指尖微微一顿，轻描淡写地回：“不称呼你林先生，莫非还要像以前玩闹时那样叫你？喂，阿豪吗？”

“阿豪”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林瑾豪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林依却淡淡拒绝：“不必了。你是我老板，叫林先生挺好的，也没什么问题。”

林依挂断电话没一会儿，沈置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旅途后的沙哑疲惫：“林依，我下午订了机票回来，有点累，你方便过来机场接我一下吗？”

林依没多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等出门时，她直接骑上了自己那辆亮眼的绿色小电瓶，还特意从车筐里翻出两个头盔，一路慢悠悠地往机场赶。

沈置毅推着巨大的行李箱出来时，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一辆小巧的绿色电动车朝自己驶来，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甚至后悔刚才开口叫林依来接自己了。

他走到林依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们……就坐这个回去？”

“对啊。”林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麻利地指了指前面的脚踏位置，“行李箱放我前面就行，能塞下。”

说完，她把手里一个粉白相间的头盔递到沈置毅面前。

沈置毅看着那粉嫩的颜色，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我……戴粉色的啊？”

林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回拿：“那、那你戴这个绿色的吧，我的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沈置毅赶紧接过粉色头盔，别扭地戴在了头上，模样莫名有些乖巧。

林依忍着笑，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抓紧一点啊，等会儿摔了我可不负责。”

沈置毅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犹豫了片刻，只敢轻轻攥住林依的衣角。

可林依骑车实在算不上稳，路上遇到红绿灯，眼看着只剩几秒，她直接呼地一下拧着油门冲了过去，小电瓶晃悠悠的，速度还快得惊人。

沈置毅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低声连连提醒：“慢一点，林依，慢一点……行李箱要掉下去了。”

“哎呀放心！”林依头也不回，得意扬扬，“被我夹得好好的，掉不了！”

沈置毅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把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骑到半路，林依才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家在哪儿呢，等一下可别直接给你送到我家去了。”

沈置毅在后面轻声回答：“就在你家旁边那几栋楼。”

“啊？这么近？”林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然呢？”沈置毅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然你上次在小区门口哭的时候，我是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你的？”

林依心头轻轻一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安安稳稳地骑着车，一路回到了小区楼下。

到了地方，林依撑着车脚撑，回头对沈置毅挥了挥手，认真地告了个别，随后便推着自己的绿色小电瓶，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去停车。

晚上林依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划着划着，忽然翻到了那个尘封许久的游戏图标。她指尖一顿，还是点了进去。

加载页面跳转，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用了好几年的英文ID，这么久没登录，系统居然还完好地保存着。林依看着那串熟悉的字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更换，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她点开好友列表，空无一人，心里莫名空了一块，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刻在记忆里的名字——豪想睡觉。

那是林瑾豪的游戏名。

让她瞬间屏住呼吸的是，这个账号，竟然在线。

林依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手指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直接点了邀请组队，又顺手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下一秒，队伍弹窗弹了出来，对面已经进队了。

林依故作轻松地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哟，今天居然被我逮到在线了。

林瑾豪回得很快：很久没上号了，上来随便玩玩。

林依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紧。她很懂事地没有提黎筱，她清楚黎筱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提，林瑾豪的心情一定会瞬间沉下去。

没过一会儿，系统提示弹出：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林瑾豪主动发过来：我通过你好友了。

林依故意逗他，敲字带点小傲娇：哟，你现在居然肯通过我好友了？

林瑾豪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回过来一段文字，语气平静又克制：

黎筱不玩这个游戏了，她现在也玩不了。所以我把之前一起玩得好的几个女兄弟加回来了，但一直都保持着距离，不会越界。

林依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轻轻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随后林依就对林瑾豪说：“你玩什么地图？你玩哪张地图？”

林瑾豪说：“随便，我只是想聊聊天而已，觉得压力真的好大。”

林依说：“聊什么呀？”

随后林瑾豪便说了一句：“我想聊一下关于人这一生的一些话题。”

林依听到这个话题之后，马上就和林瑾豪激情地聊了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字，对着屏幕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你知道吗林瑾豪，我从小学到高中到现在，都不明白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有一些事可以完成，有一些事不能完成呢？为什么对于自己很重要的事很多时间都是完成不了的呢？为什么会错过呢？为什么就有那么1/10000的概率呢？

林瑾豪沉默了几秒，缓缓打字问道：什么叫错过啊？怎么你还有喜欢的人，那是错过吗？

林依盯着那行字，心口一酸，慢慢回道：

嗯，对，我特别特别喜欢他，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但他不属于我。我在一个很平凡的一天，和他彻底错过了。如果没有那一天的话，也许现在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我了。

林瑾豪看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回消息。

游戏大厅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头像亮着，像两颗不敢靠近的星。

林瑾豪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给林依回过来一段字：

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你不断去尝试一些事情，不管最后结局怎么样，至少你试过了。但其实人生又没有意义，人这一生就那几个阶段——幼年、成熟、老年，走完了，这一生也就结束了。我们要做的，只是想办法让这一路活得越来越精彩一点。

林依看着这段话，心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转移了话题，轻轻问道：林瑾豪，你之前和我玩的时候，有没有猜过我的年龄？就是我还没告诉你我多大的时候。

林瑾豪秒回：肯定猜过啊。你当时开麦说话，你知道你声音有多幼稚吗？你要是不跟我说你那时候15岁，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小学生。

林依对着屏幕轻轻哼了一声，敲字带点小傲娇：哼，那还好我告诉你了，不然你就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小学生玩游戏呢。

这时候林瑾豪问林依：“你明天要来公司吗？公司又有几个海报让你来画一下了。”

林依说：“行啊，正好明天我别人没有约我画画，也没有什么画展，可以来啊。”

随后林瑾豪就说：“行，那明天见，下了。”

林依说：“好，下了。”

到第二天的时候，林依准备出门时，沈知意就在门口等林依很久了。

沈知意对林依说道：“林依啊，去哪啊？我送你。”

林依说：“林氏集团，打车过去就行了。”

沈知意说：“打什么车啊，多费车费，来我送你。”

林依说：“那就谢谢你了。”

沈知意说：“这有什么，上次都是你送我回来的。”

林依说：“我开电瓶回来，你不给我骂一顿就不错，居然还想报答我。”

沈知意说：“这能一样吗？走吧。”

随后到了集团下面之后，林依给沈知意告了个别之后便进入公司。

她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林瑾豪拥靠在落地窗旁，随后转头对林依说道：“那是你男朋友啊？”

林依说：“谁？”

林瑾豪让林依过来，指着窗下那位在车里面玩手机的那个人：“就是他。”

林依说：“你刚刚就在这里看着我？”

林瑾豪说：“哦，我看个风景，就看见楼下有个车来了，我就看了一眼，结果没想到是你呀，你男朋友啊？”

林依说：“不是，就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黎筱的声音，哭着喊道：“瑾豪，快帮帮我！”

林瑾豪马上走进了休息间，林依也悄咪咪地跟去，就看见了黎筱在那里拿着剃刀对着自己头发剃，一边剃一边哭，随后她哭着看向林瑾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豪……我现在好丑啊，你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

林瑾豪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黎筱手里的剃刀，声音又急又心疼：“你自己剃，不怕把头皮剃伤了吗？你现在就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给你找个技术好点的理发师过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休息间，关门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黎筱和林依两个人，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林依的目光无意间一扫，看见地上掉着一瓶药，她立刻弯腰捡了起来。只看了一眼药名和说明，她的脸色瞬间白了——这是维持生命的特效药，通常只用在病危、时日无多的老人身上，可黎筱这么年轻，竟然在用这种药。

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水杯，杯壁还带着余温，明显是刚吃过药没多久。

林依握着药瓶的手微微发颤，抬眼看向黎筱，声音都忍不住发紧：“黎筱，这件事，林瑾豪他知道吗？”

黎筱擦了擦眼泪，一脸茫然：“什么事？”

林依把药瓶递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这个。”

黎筱的脸色骤然一变，伸手就要抢，语气尖锐又慌乱：“还给我！”

“他不知道，对不对？”林依往后缩了缩手，语气急切，“黎筱，他是你的丈夫，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你这样瞒着他，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吗？”

黎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冲着林依吼道：“不用你管！你不就是喜欢他吗？你不就是不想看他受苦吗？我也不想！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他！”

“你不告诉他，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林依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不忍，“等他未来某天发现你一直在吃这种药，他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你现在告诉他，他至少还能慢慢接受，还能陪你一起面对！”

“不用你这个外人来管我！”黎筱靠在墙上，身体不住地发抖，声音虚弱又崩溃，“我只是想多陪陪他而已……他如果知道我在吃这种药，一定会逼我回外国治疗的，可是我不想治疗了，化疗的那些痛苦，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撑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瑾豪带着一位理发师推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休息间里略显僵硬的气氛，又瞥见林依手里还攥着的药瓶，和黎筱通红未干的眼眶，心里顿时泛起一丝疑惑，随口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怎么气氛怪怪的？”

林依嘴唇刚张开，正要把实情说出来，手腕突然被黎筱狠狠攥住，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僵住。黎筱泛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泪光闪烁，拼命地对着她摇头，那副脆弱又绝望的模样，让林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理发师动作轻柔又迅速，没过多久，黎筱原本就稀疏的头发便被彻底剃光，露出了光洁却苍白的头皮。黎筱下意识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林依沉默地走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顶柔顺的金色长卷发，看得出来是黎筱提前精心准备好的。

林依轻轻上前，动作温柔地帮筱筱把假发戴好，调整到最自然的弧度。黎筱缓缓放下手，看向镜中的自己，愣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出来，眼泪却还挂在脸颊上。

林瑾豪心头一紧，轻声问：筱筱，你笑什么呀？

黎筱摸着头上的假发，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语气故作轻松：“你看，我现在戴假发了，以后可以每天换不同的款式、不同的颜色，这样你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我，我应该开心，对不对？”

林瑾豪鼻子一酸，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傻？”

黎筱靠在他怀里，笑得眼眶发红：“不傻，能成为你的老婆，能成为你的妻子，我一点都不傻。”

站在一旁的林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密密麻麻地疼。她满眼心疼地望着毫不知情的林瑾豪，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黎筱的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全是硬撑出来的，更不知道，他怀里的这个人，正在用尽全力，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没过多久，黎筱轻轻推开林瑾豪，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对他说：“阿豪，带我去市中心的那个医院吧，我想去里面拿点药。”

林瑾豪眉头微蹙，下意识追问：“拿什么药？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黎筱依旧笑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当然是拿康复的药啦，我的药快要吃完了，就下周去好不好？”

林依站在一旁，心脏猛地一缩。

她忽然想到，下周天气会格外好，一整周都是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尤其是12月17日那天，阳光会格外温暖，天空会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黎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依，眼睛弯了弯：“就12月17号那天去拿药吧，林依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啊。”

林依愣了愣，声音有些发飘：“我……我去做什么呀？”

黎筱轻轻笑了笑：“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林依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回道：“那就看当天我有没有时间吧。”

等到林依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到角落，她的嘴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默念着那个日子——

12月17号。

那是她和林瑾豪，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致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