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依康复出院,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她偷偷买了一辆很可爱的小电瓶车,是女生都会喜欢的软萌款式,这天穿着长裙、戴着头盔,正慢悠悠骑在去往画室的窄道上。
旁边忽然“咻”地一声,一道身影飞快掠过,又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下,侧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呦,林依,这么巧。”
林依握着车把的手一紧,随意瞟了一眼,这一眼让她瞬间心跳失控,不敢再抬头。
眼前的人,竟然是林瑾豪。
她声音微微发颤:“你……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回来了?”
林瑾豪单手撑着车把,笑得轻松:“哦,回来黎家拿黎筱的东西,她有个最爱的娃娃,在国外天天吵着要,我就赶紧回来取了。”
林依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回来……就骑个自行车回来啊?”
林瑾豪挠了挠头,语气随意又自在:“哎呀,下飞机随便在路边扫的嘛,懒得叫助理过来接,不然他又要在那磨蹭一会儿,还不如自己骑骑车,感受一下自由的滋味。”
到了林依家楼下时,程以欣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一张照片——
是她骑着可爱的小电瓶车,林瑾豪就在旁边蹬着单车,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画面安静得不像话。
林依心猛地一跳,立刻打字:【你怎么拍到的?】
程以欣秒回:【旁边就是稻草园啊,这么好看的景,导演让我跟我师兄在这儿拍戏呢!我师兄也看见了,他还拍了好几张,你要的话我让他发给你。】
林依一下子就想到了沈置毅——那个总是戴着口罩,却有着一双极漂亮眼睛的男生。
她没再多问,只是指尖轻轻点了保存图片。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和林瑾豪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藏进相册最深处,像守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林瑾豪转头望向林依,轻声问:“你家住几楼啊?”
“就在四楼,坐电梯马上就到。”
林瑾豪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林依垂了垂眼,语气有点发虚:“我能问你什么呀?问你妻子治疗得怎么样了?还是问你公司怎么样啊?”
“都可以问。”林瑾豪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是说,你就不想问我……当初跟你一起玩的时候,把你看作什么吗?”
林依猛地抬头。
林瑾豪看着她,坦然承认:
“林依,那时候跟你一起玩游戏,我特别欣赏你。欣赏你的性格,跟我没发生那些事之前一模一样,开朗又鲜活。”
林依被他这句话说得满脸通红,心跳都乱了节拍,只能强装镇定地回:“谢谢……那看来我魅力挺大的。”
林瑾豪低低笑了几声,目光温柔了不少。
林依把之前帮他收好的东西递过去,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问了一句:
“林瑾豪……在你眼里,你的妻子是怎样的人啊?”
林瑾豪整个人顿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
“她是……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不是一般的重要。”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林瑾豪眼角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林依心上。
他声音压抑得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她现在在M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以前脸上还有点软软的婴儿肥,现在……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其实在M国的时候,我还带她转去了Y国,跑了好几个国家最好的医院,可那些医生全都不肯收,都说她的情况,离恶变只差一步了。”
“我真的好怕失去她……如果这次化疗再不成功,她就只能把头发全剃光了。她最爱美、最讨厌自己变丑了,你说……她要是看见自己剃光了头发,会多难过啊。”
林瑾豪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势果决的男人,此刻在林依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无助和恐慌。
林依从来没有见过林瑾豪哭。
在她记忆里,他一直是那个桀骜不驯、带着一身少年气、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
可此刻,他红着眼眶,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她看着看着,鼻子一酸,自己也快要跟着哭出来。
她是真的心疼。
心疼那个曾经张扬耀眼的少年,会被一段感情、一个人,磨得这般狼狈无助。
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终究还是动了心,动了情,也动了软肋。
她是真的心疼。
心疼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会被病痛和别离折磨成这样,会为了一个人,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最不堪一击的软肋。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少年,终究是动了最深的心,有了最放不下的人。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林依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陪着他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煎熬。
后来两人一起进了单元楼,乘电梯上到四楼,林依打开门带林瑾豪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之前帮他收好的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林瑾豪接过,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他也不便多留,抬眼看向林依,声音依旧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先走了,还要赶飞机回M国。”
林依点点头,轻声道:“路上小心。”
林瑾豪冲她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关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楼道里重归安静。
他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电梯内壁的镜子清晰映出他的模样——眼眶泛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头发微微凌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光鲜利落。
林瑾豪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几秒,随即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低声骂了句:
“操……怎么还在一个女生面前哭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将所有的脆弱和狼狈一并藏起,电梯一路向下,载着他重新回到那个需要他硬撑到底的世界里。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林瑾豪大步走出单元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几分眼底的潮热。
他走到路边那辆自行车旁,弯腰解开锁,指腹不经意擦过眼角残留的湿意,每一个动作都依旧沉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四楼那扇窗。
明明是最能扛事的年纪,明明面对黎筱日渐虚弱的身体、医生一次次摇头的结论,他都能咬着牙撑住,把所有崩溃咽进肚子里,装作一切还有希望。
可刚才在林依面前,那道筑了太久的高墙,竟就这么轻易裂了一道缝。
林瑾豪跨上自行车,指尖攥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夜晚将至的微凉,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再次自嘲般低笑一声。
“林瑾豪,你真是越活越没用了。”
对着最爱的人黎筱,他强撑着所有坚强,不敢有半分示弱,生怕自己一垮,黎筱就真的没了指望。那么难熬的日夜,那么多次病危通知,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偏偏对着一个只是相识、算不得深交的林依,那些憋了无数个日夜的怕、疼、无力,一股脑全涌了上来,连眼泪都没管住。
他脚一蹬,自行车缓缓向前驶去,车灯在昏暗的路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身后的居民楼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林瑾豪迎着风,声音轻得被吹散在空气里: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至少,不能再把软肋,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了。
过了几天后,林依点开林瑾豪的微信,看了眼他的定位——早已不在M国,而是停在了遥远的Y国。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之前发出去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宋栀言的消息才弹了过来。
宋栀言:阮思安一找到我就对我说,你又把我的温辞悠抢走了,黎筱也要离开我了。
林依看着消息,心里轻轻一揪。
宋栀言又发来:我就有点搞不懂,也有点好奇,黎筱到底怎么样了。
林依回:黎筱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在M国治疗,要不我去问一下淮淳曦?
宋栀言一听到淮淳曦,立刻激动地回:快去问快去问,记得把淮淳曦说话的语气告诉我!
后来,林依也就听了宋栀言的话,转头去问了淮淳曦。
淮淳曦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林依立刻把消息转述给宋栀言:黎筱的身体情况不是特别好,听林瑾豪说,他现在已经去国外陪着了。林瑾豪动身去国外的时候,淮淳曦动用了自己所有人脉,把黎筱送到了国外最好的医院,安排了最好的主治医生达林,现在正在进行康复治疗。
刚发完,淮淳曦又发来一个问号,紧跟着一句:你难道没有去看林瑾豪的朋友圈吗?两分钟前刚发的。
林依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开了林瑾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里,黎筱穿着国外的绿色病号服,靠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俏皮的剪刀手,脸上带着浅浅的、却格外动人的可爱笑容。
而林瑾豪举着手机,镜头外的他眉眼温柔,配文只有一句话:
果然,上天都不想让你离开我。
后来,林瑾豪发完朋友圈,便开始挨个回复消息,到了林依这里,他没有打字,而是直接打来了语音通话。
林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林瑾豪”三个字,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心跳乱了一拍。她立刻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紧张地轻咳几声,努力调整好声线,才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林瑾豪低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黎筱目前恢复得差不多了,有什么事吗?”
林依攥紧了手机,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微信定位怎么跑到国外去了?”
林瑾豪语气平静地解释:“哦,黎筱在这边治疗得还行,医生说,她这个病情他见多了,在国外有90%的存活率。”
林依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国呀?”
林瑾豪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黎筱康复的那日吧。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后,她多久完全康复,我就多久回来。偶尔回来看看家里长辈也行,但一切都要看黎筱的身体情况,如果哪天她状态不好,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林依没有再说话,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瑾豪等了片刻,轻声问:“还在吗?”
林依慌忙回神:“哦哦,我在……那、那就祝黎筱早日康复了。”
林瑾豪淡淡道:“哦,谢谢。”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便传来黎筱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依赖:“阿豪,谁呀?”
林瑾豪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随口答道:“哦,一个朋友。”
下一秒,通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依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阿豪。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心底。
那明明是曾经只属于她的称呼,是她喊了无数次、藏了无数温柔的名字,可现在,却轻轻松松变成了别人的专属。
看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有爸妈,他们肯定想你想得厉害,你回去看看他们,也处理下公司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破绽:“放心吧,我这几天一点事都没有,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真的,我不骗你,等我下次化疗结束,说不定就能直接跟你一起回国了。有任何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绝不瞒你。”
说着,她又故意在病房里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着虚软的力气,却硬是走得平稳轻快,脸上的笑容明媚得近乎刺眼,只想让眼前这个为她熬尽心力的男人,能安心离开。
她藏起了深夜里的呕吐与颤抖,藏起了大把掉落的头发,藏起了化验单上并不乐观的数字,只把最虚假的坚强,全数捧给了林瑾豪。
国内的一切全靠淮淳曦一个人撑着,他本就分身乏术,再守在Y国寸步不离,迟早会被两边拖垮。
林瑾豪终究是被黎筱软磨硬泡地劝回了国。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Y国城市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而Y国医院这边,在林瑾豪转身离开的那一秒,黎筱强撑起来的所有精气神,瞬间垮塌殆尽。她扶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头顶的发丝又簌簌落下几缕,粘在苍白的病号服上,刺得人眼睛发疼。连日化疗积攒的疲惫、疼痛、眩晕一股脑涌上来,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被护士搀扶着躺回病床,之后整整几天,几乎再也没有下过床。高烧、呕吐、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副作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医生几次想要联系她的家人,都被黎筱虚弱却坚定地拒绝了。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医生,你说我这种情况,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医生用流利而温和的英语安慰她:“不会的,化疗本就是起伏的过程,总有一次会让情况好转,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黎筱沉默了很久,指尖攥紧了单薄的被子,终于轻声开口:“医生,有没有可以延长生命的药?”
“我现在给你注射的,就是这类药物,只是……林先生不知道而已。”
黎筱闭上眼,眼角滑过一滴泪:“那有没有可以口服的药丸?”
医生愣了一下,点头:“有,但是药效强,必须严格控制剂量。”
“放心吧医生,给我吧。”黎筱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管多少,我都能记住,不会麻烦任何人。”
她要的从不是痊愈,只是再多撑一段时间,好让林瑾豪彻底放心,好让他不再因为自己,毁了事业,辜负家人。
与此同时,国内。
林瑾豪一落地便直奔林氏集团,连日悬心的焦虑尽数化作眉宇间的冷厉。淮淳曦早已在楼下等候,脸色带着连日代管公司的疲惫,见他到来,立刻上前低声汇报情况。
“林总,集团中层岗位空缺较多,今天正在集中面试。”
林瑾豪颔首,径直走进面试会议室。一推门,一整排等候面试的年轻人齐刷刷起身,气氛紧张肃穆。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落座主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面试,神色冷沉,语速极快,每一个问题都犀利直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面几人要么紧张忘词,要么履历平平,林瑾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女生身上。
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安安静静坐着,眼神里带着几分青涩却认真的光。
林瑾豪抬眸,声音低沉有力:“你是林依?”
林依立刻轻轻点头,双手捧着简历,恭恭敬敬地递上前,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她在心里悄悄打气:一定要给林瑾豪留一个好印象,千万不能出错。我的简历应该还算行吧,毕竟好歹我也算是个本科生,专业对口,成绩也拿得出手,应该能入这位林总的眼。林依紧张得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个细微的失误,就错失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林瑾豪随手接过简历,指尖翻动纸张,目光落在文字上,沉默几秒,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开口问道:
“林依,你不是画师吗?怎么来我们集团上班啊?”
林依微微一怔,很快稳住情绪,轻声却认真地回答:
“你们集团不是在做宣传海报吗?我就是想面试一下,怎么把海报画好看,这是我擅长的。”
她顿了顿,语气坦荡又真诚:
“工资也随便开,毕竟,这只是我的一份兼职而已。”
林瑾豪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认真与纯粹,指尖在简历上轻轻一顿,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