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的这个寒假,不是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些什么,就是一头扎进自己的网络世界里,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直到这一天,她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网友。
那个网友说自己也是高三,刚考完一诊回来。林依一听,心里轻轻一动,立刻就想起了林瑾豪——他应该也刚结束一诊吧,希望他考得顺顺利利的。
没过多久,那个网友便发来好友申请,说是系统显示两人在同一个曲线内,填写的学校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共同好友,便顺手加了她。林依点开他的资料,一眼就看见了那四个字的网名:豪想睡觉。
是林瑾豪的那个豪。
鬼使神差地,林依点了同意。她自己的网名只是一串随手乱打的英文字母,平淡又普通,和对方带着点慵懒气息的名字比起来,显得格外随意。
两人连着玩了好几把游戏,林依越玩越惊讶——这个豪想睡觉打得也太好了吧,每一局都稳稳地带她吃鸡,她的段位一层又一层往上飙,几乎没怎么费力就躺赢到了新高度。
中途,对面开了麦。
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点点沙哑,还裹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一听就知道是男生。他会轻声提醒她:“过来捡物资,这里有。”“小心点,别被打到了。”语气沉稳又细心,却从没有说过半句对女生那样刻意亲密的话,分寸感刚刚好。
从那以后,林依每次上线,都下意识想找他,想蹭一蹭他出神入化的技术。可每次他一开麦,那股藏在嗓音里的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刚挣脱什么束缚般的自由气息,总让她心里轻轻发闷。
她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觉得,这个网友好像刚刚经历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那些情绪,全都藏在他没说出口的话里,藏在他沙哑又疲惫的声音里。
林依上线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下午闲来无事画累了画,有时候是晚上睡前想放松一会儿,而豪想睡觉几乎每次都在线。他从不会主动喊她上线,也不会多问她现实里的事,只是每当林依进入房间,他都会默默点下准备,安静地等她调整好设置再开局。
游戏里的日常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依旧技术在线,思路清晰,跳点、转移、架枪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林依只需要跟在他身后,捡捡他让出来的物资,偶尔帮忙架个枪、报个点,大部分时间都在安稳躺赢。
他话不多,开麦也只说和游戏相关的内容。
“前方有人。”
“这边有倍镜,你要不要。”
“别冲,等我。”
“进圈了,走这边。”
语气始终平淡,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刻意的搭话,全程都是最标准的队友式交流。林依也很习惯这种距离,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回应,安安静静打游戏就好,正好符合她这个寒假懒散又不想社交的状态。
偶尔林依操作失误,不小心被打倒,他也只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扶她,扶起来之后只淡淡说一句“小心点”,没有吐槽,也没有多余的叮嘱。
林依依旧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很轻的咳嗽,或是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像是一边打游戏,一边还在看着什么资料。但她从来没问过,对方也从来没提过。
他们从不会聊游戏以外的话题,不问姓名,不问班级,不问成绩,也不问现实里的生活。林依没说过自己叫林依,对方也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网友该有的界限,干净又清爽。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林依忙着画画没上线,等再登录游戏时,对方也不会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开局,默默带她上分,仿佛几天的空白从未存在过。
林依偶尔还是会在看到“豪想睡觉”这个网名时,愣一下想起林瑾豪,想起他一诊的成绩,想起他现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家一边放松一边准备着接下来的复习。但她也只是心里想想,从没有把这份联想,带到游戏里的对话中。
对她而言,豪想睡觉只是一个技术很好、话很少、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游戏网友,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好奇,没有多余的亲近,就只是寒假里,陪她打发时间的普通队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打游戏的次数多了,渐渐也熟络起来,相处模式越来越放松,干脆像认识很久的兄弟一样。不再是安安静静各打各的,偶尔还会互相使坏,故意把敌人往对方身边引,看着人摸过去吓得对方手忙脚乱被打倒,两个人隔着耳机闷头笑个不停,游戏氛围轻松又热闹。
林依被他坑得连连哀嚎,他也只是低低地笑,声音里那股疲惫淡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轻快。
一来二去,林依觉得相处这么久,也算真正的朋友了,便在一局结束的间隙,很自然地开了口。
“说起来,打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正式交个朋友吧。我叫林依。”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几秒,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儿,一行字轻轻弹了出来:叫我阿豪就行了。
阿豪。
林依在心里轻轻念了两遍,阿豪,阿豪。
心底忽然轻轻一颤——好巧,居然和林瑾豪一样,名字里都带一个“豪”字。
她忍不住悄悄想,那现实里的林瑾豪,会不会也有朋友这么叫他,阿豪,阿豪地喊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对着屏幕笑了笑,像兄弟一样回了句:“行,那以后就叫你阿豪了。”
游戏间隙,阿豪忽然问:
“林依,你多大了?是我们学校哪个年级的?”
林依想都没想就回:“高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很小啊?我今年才十五岁。”
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回:“是有点小。”
接着,他很认真地打了一句:
“跟你相处了一会儿,发现你这个女生性格挺好的。”
林依对着屏幕轻轻笑起来,有点小得意:
“那当然,不然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朋友。”
豪想睡觉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忽然问:
“那你考虑谈恋爱吗?”
林依几乎没有犹豫,很干脆地说: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和他谈。
现在如果不是他的话,我就没什么考虑的。”
对话框那边,一直在输入中,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依都以为他是不是掉线了。
最后,只轻飘飘弹出来一个字:
“嗯。”
下一秒,头像直接灰了——
他下线了。
林依看着突然空下来的好友列表,愣了愣,也没了打游戏的心思,跟着退了游戏。
可一躺到床上,她刚才那点莫名的怔忡瞬间就散了。
脑子里全是刚刚对豪想睡觉说的那句话——
我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是林瑾豪。
一想到林瑾豪,想到他平时的样子,想到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人这么放在心上,林依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心里甜得发慌,开心得不得了,连刚才网友突然下线的奇怪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林依照旧闲下来就登了游戏,刚上线就看到豪想睡觉已经在线了。
她像往常一样拉他进队,对方很快就同意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说一句“来了”,也没有主动点准备,安安静静地待在队伍里,话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林依压根没察觉到他态度冷了些许,在她心里,对方本来就是话不多的朋友,昨天聊得多点只是偶然,今天安静点也很正常。她依旧大大咧咧地选好落点,等着开局,完全没往心里去。
游戏开始后,阿豪的操作依旧稳得离谱,只是话少得可怜,不再主动提醒物资,也不再闲聊打趣,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地搜装备、架枪。可即便如此,那份护短却一点没变——只要对面有人打林依,甚至只是把她逼到角落打残,他都会立刻调转枪口,奋不顾身地冲过去帮林依报仇,把攻击她的人狠狠击倒,动作干脆又利落。
林依只当这是兄弟间的正常护短,乐呵呵地跟在他身后捡漏,还不忘夸一句:“可以啊阿豪,够意思!”
耳机那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嗯”,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依也不在意,继续沉浸在轻松的游戏里。
对她而言,豪想睡觉始终只是相处舒服、技术又好的朋友,至于他今天话少了点,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豪想睡觉的话明显比之前少了,不再主动开玩笑,也很少再故意引战火坑她,连之前那种轻松的兄弟感都淡了几分,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打游戏。可林依压根没往别处想,她本来就只把对方当成玩得好的普通朋友,对方话多话少,她都觉得无所谓,照样大大咧咧地跟在他身后跑。
哪怕态度冷了一点,他在游戏里的护短却半点没减。
只要有人打林依,哪怕对方隔着几条街,他都会立刻掉头冲过去,先把攻击她的人淘汰掉,再默默回来继续守着她进圈。有时候林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敌人就已经被他击倒了,动作快得干脆利落。
“哇,你也太护着我了吧!”林依笑着感慨,像对兄弟一样拍他马屁。
耳机里只传来一声低沉的“没事”,没有多余的语气。
林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捡着物资,偶尔随口聊几句学校里无关痛痒的小事,说自己寒假在家画画,说高一的课不算太紧,说偶尔会想起某个认识的人。她没点名道姓是林瑾豪,只是说着说着,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往上扬。
豪想睡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回一两个字,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只是敷衍地应和。
林依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在她眼里,他们还是一起打游戏的好朋友,只是他最近可能心情一般,或是学习太累,话才变少了。她依旧上线就拉他,依旧安心蹭他的技术,依旧把他当成最靠谱的游戏搭子。
又在游戏里默契配合了几天后,豪想睡觉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往常他很少主动说游戏以外的话,更别提提起自己的心事,可那天结束一局排位,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敲出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林依,我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很久了,是个很大的秘密,也是一直让我特别不开心的事。”
“我想告诉你。”
林依当时正一边啃着水果一边随手调着游戏灵敏度,看到消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回复。她对网友的私事向来没什么探究欲,哪怕两人已经熟得像兄弟,在她心里,网络和现实依旧分得很清。隔着一块屏幕,对方的烦恼、秘密、不开心,都离自己太远了,远到激不起她半分好奇。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是什么事,只是很随意地应了一声:“怎么啦?”
对方沉默了片刻,继续打字:“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能不能在开学前一天晚上上线来找我?我想亲口跟你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林依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语气轻松得像答应明天一起打一把游戏一样随意。
“行啊,到时候我记得就上。”
她没有追问秘密是什么,没有关心他为什么不开心,更没有把这个约定郑重地记在心里。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网友一次普通的倾诉,听不听、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把对方当成一个玩得不错的游戏搭子,远没有到愿意为了他特意腾出时间、专门等候的地步。
那天之后,林依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约定。
日子一晃就到了开学前一天晚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林依被开学前的准备忙得团团转。书桌被书本、练习册、试卷堆得满满当当,她一会儿翻找着上学期的笔记,一会儿把换洗衣物塞进背包,一会儿又想起要买新的笔和笔记本,来来回回跑个不停,耳边全是衣物摩擦、书本翻动的声音,脑子里塞满了开学要带的东西,哪里还有半分空隙,去记起游戏里一句轻飘飘的约定。
她一会儿整理床铺,一会儿检查作业有没有带齐,一会儿又把画具收拾进收纳盒,忙得满头是汗,连手机都扔在一边,从天黑到深夜,一次都没有点开过游戏。
她完全不知道,在游戏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头像一直亮着。
那个人从天黑等到夜深,从灯火通明等到四周寂静,一遍遍地看着好友列表,盯着林依那串英文网名,等了一个又一个十分钟。房间开了又开,排位开了又退,耳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划过屏幕的指尖。
他等了一整个晚上。
而林依,直到收拾完所有东西,疲惫地躺倒在床上,随手关掉台灯时,依旧没有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一个叫阿豪的网友,要在今晚听他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她甚至连游戏图标都没有看一眼。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进来,林依抱着枕头,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明天开学就能见到林瑾豪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喜欢的人的欢喜,至于游戏里那个空等了她一整晚的人,她半点都没有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