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下

"鹿虞……”霍衍小声呢喃着。

篮球馆空旷的回音将这两个字吞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刚完成一组高强度投篮训练，胸膛微微起伏，视线却不知为何没有聚焦在篮筐，而是穿过高高的窗户，落在远处教学楼高二三班的方向。

“WC，百年一遇啊，霍哥。”季拾年抱着篮球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奇，“训练走神？还念叨着谁呢？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咱们班那位新来的转校生吧？”

霍衍瞬间回神，眼神冷了下来，抄起地上的篮球利落地投出一个三分。“唰”一声，空心入网。

“少胡说八道。”他声音低沉，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淡。

“我哪有胡说，”季拾年嬉皮笑脸地凑近，“昨天你回教室看见自己座位旁边坐了人，那脸色黑的，啧啧，我差点以为你要当场掀桌子。结果呢？你居然只是把书包往地上一放，站了一节课！今天更绝，直接不来了？躲着人家小姑娘啊？”

霍衍没接话，只是沉默地运着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有规律地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想起昨天下午推开教室后门时看到的情景——

那个叫鹿虞的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细碎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微微蹙着眉，似乎被某道题难住了。他的座位就在她旁边，桌面被收拾得异常整齐，还铺上了一块浅蓝色的桌布，边缘绣着小小的白色花朵。

那一刻，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那是他的领地，他的空间，不容侵犯。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个入侵者看起来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那样安静地存在着，甚至让那个向来冰冷的角落，都莫名有了一丝他不熟悉的柔和气息。

“喂，霍衍，”季拾年收起玩笑的神色，稍微正经了些，“说真的，鹿虞看起来挺安静的，也不惹事。老班安排她坐那儿，估计也是没别的空位了。你别太难为人家，好歹是个女生。”

霍衍终于停下了运球的动作，用护腕擦了擦额角的汗。“我的规矩，你知道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谁坐旁边都一样。”

“你的规矩不就是‘生人勿近’嘛，”季拾年耸耸肩，“可人家已经坐那儿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薇总也不会同意。要我说，你就当旁边是空气，各学各的呗。反正你平时也不怎么搭理人。”

有些事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比如为什么对所有转学生都本能地排斥，尤其对女生。比如为什么昨天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鹿虞因为解不出数学题而苦恼地咬笔头时，他没有直接进去让她让开，而是在走廊站了整整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响才黑着脸走进去。

更说不清的是，明明想无视她，眼神却不自觉地飘过去；明明想维持一贯的冷漠，胸腔里却总翻涌着一种陌生的冲动——

想看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露出更多情绪，惊慌也好，委屈也罢。想打破她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想在她整齐的世界里留下一点属于他的那种混乱的痕迹。

“鹿虞，快点！今天食堂有草莓牛奶！”许橙拉着鹿虞的手腕，顺着下课的人流向食堂奔去。

荷箐一中的食堂宽敞明亮，这个时间点已经排起了长队。许橙眼尖，一眼就看到冷藏柜里所剩不多的饮品。

“太好了！还有！”她高兴地抽出两盒草莓牛奶，递了一盒给鹿虞，“给，你喜欢的。”

鹿虞接过，正要道谢，视线却越过许橙的肩膀，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人。

霍衍和季拾年。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霍衍今天终于来上课了。整个上午，他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让鹿虞如坐针毡。他身材高大，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每次进出都会经过她身边，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夹杂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此刻，霍衍径直走到冷藏柜前，目光扫过仅剩的几盒饮品——两盒香蕉牛奶，一盒草莓牛奶。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盒香蕉牛奶。

“喂，霍衍，”季拾年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不是不喜欢喝这种东西吗？”

霍衍没理他，转身走到鹿虞面前，停住脚步。

食堂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得很远。鹿虞仰起脸，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霍衍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睫毛很长，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额前的黑发有些湿，大概是刚洗过脸，有一缕不听话地搭在眉骨上。

“换一下。”

霍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将那盒香蕉牛奶递到鹿虞面前，视线落在她手里那盒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同款饮品上。

许橙愣了一下：“霍衍，鹿虞不喜欢香蕉——”

“换一下。”霍衍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目光锁在鹿虞脸上，像在等待某种反应。

鹿虞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想问为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自己手里的草莓牛奶递了过去，然后接过他手中那盒。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轻微地碰触。

霍衍的手指温热，带着运动后的余温。而鹿虞的手冰凉。

他收回手，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季拾年对许橙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匆匆跟了上去。

鹿虞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香蕉牛奶。淡黄色的包装，上面画着卡通香蕉图案，是她最讨厌的味道。

“他故意的吧？”许橙小声嘟囔，“明明知道还有香蕉牛奶，非要拿你的草莓味……”

“算了。”鹿虞轻声说，将香蕉牛奶放进托盘，“反正……都一样。”

她没告诉许橙，在交换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霍衍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得逞的、恶劣的弧度。

许橙还想说什么，鹿虞却已经端着托盘向座位走去。

不远处的餐桌旁，霍衍背对着她们坐下，将吸管插进那盒草莓牛奶里。他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果然，甜得发腻。

他将牛奶盒推到一边，再没碰过。可不知为何，胸口那股盘踞了一整天的烦躁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些许。是因为牛奶吗，霍衍想，看来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情要常买草莓牛奶了。

季拾年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我们霍哥居然喝带味道的牛奶了，真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