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生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早读铃响后依然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上课了！”班主任石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将教案重重拍在讲台上，“新学期就这么浮浮躁躁的，我看你们能考上什么好大学！你们现在都高二了，懂不懂紧张？”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教室后方那个空座位上停留片刻，捏了捏眉心。

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不知疲倦地填满这短暂的寂静。石薇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新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她向门外点头示意。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多数同学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我赌是男生。”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

“不一定，万一是女生呢？”

“要真是女生，霍哥回来不得炸？”

“别说了，石老师看过来了……”

议论声在女孩走进教室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与教室里清一色的浅绿纯白校服格格不入。荷箐一中的校服设计素雅，春秋是浅绿衬衫配白色针织背心，夏季是短袖衬衫与短裤短裙，在南城中学里算是颇受好评的款式。

女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她双手紧紧捏着书包肩带，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板，而是薄冰。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鹿虞。”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那两个字工整娟秀——鹿虞。

“鹿……是小鹿的鹿，”她解释着，耳尖泛红，“虞……是虞美人的虞。”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鹿虞的脸更红了，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低垂。

“鹿虞同学刚从江城转来，”石薇适时接过话头，“希望大家能帮助她尽快适应新环境。鹿虞，你先找个空位坐下吧。”

教室里每张课桌都配着两把椅子，大部分已经坐满。鹿虞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张课桌，旁边的椅子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本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个位置走去。

就在她放下书包的瞬间，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鹿虞动作僵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这个位置难道有什么问题？死过人？还是……

“转校生，你好呀！”前桌的女孩突然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我叫许橙，许愿的许，橙子的橙。”

许橙的笑容明亮真诚，像夏日清晨穿透薄雾的阳光。鹿虞松了口气，回以羞涩的微笑：“你好，我叫鹿虞。”

“橙子，你说霍哥回来看到这场景，会不会当场掀桌子？”许橙的同桌，一个留着三七分的潮男，虽然是自己称的，男生凑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许橙瞪了他一眼：“季拾年，你别吓唬新同学！”她转回身，语气变得担忧，“鹿虞，那个……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怎么了？”鹿虞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同桌，”许橙压低声音，“叫霍衍，脾气……嗯，不太好。尤其不喜欢转校生，更不喜欢女生坐他旁边。”

季拾年插嘴补充：“霍哥最讨厌别人动他东西，上次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篮球，他一周没跟那人说话。”他故意顿了顿，“而且他这几天请假了，回来看到座位被人占了……”

鹿虞脸色微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但放眼望去，教室里确实只有这一个空位。

“不过你别太担心，”许橙连忙安慰，“霍衍虽然脾气差，但不会真的对女生怎么样。而且他这几天应该不会来，你先坐着，等他来了再说。”

鹿虞点点头，轻轻坐下。窗外，南城夏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默默祈祷那位叫霍衍的同桌能晚点回来。

至少，让她先适应一下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

课间铃声响起时，鹿虞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是工整的字迹：“江城→南城，新开始。”

她轻轻抚摸那行字，抬头望向窗外陌生的天空。这里的云朵形状和江城不太一样，更高，更薄，像是被谁用最淡的墨在天幕上随意勾了几笔。

“鹿虞，你是从江城哪里转来的呀？”许橙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

“江城市中心，”鹿虞回答，“因为我爸爸工作调动。”

“你爸做什么的？”

“他是科研人员，在江城研究所工作，最近调到南城大学合作一个项目。”鹿虞说着，眼神柔软了些，“我妈妈本来在江城开咖啡店，为了我也一起来南城，准备在这里重新开一家。”

“哇，听起来好酷！”许橙眼睛一亮，“咖啡店开张了一定要告诉我，我最爱喝咖啡了！”

季拾年嗤笑：“你明明只喝加了三倍糖的拿铁，那叫糖水，不叫咖啡。”

“要你管！”

两人斗嘴的时候，鹿虞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旁边的空座位。桌肚里空无一物，桌面干净得反光，只有一角用涂改液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H”。

“那个……”鹿虞犹豫着开口，“霍同学，是个怎样的人？”

许橙和季拾年同时安静下来，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霍衍啊，”许橙斟酌着词句，“他成绩很好，年级前十，尤其理科特别厉害。但是……”

“但是脾气很臭，”季拾年接话，“独来独往，不爱说话，讨厌被打扰。不过篮球打得不错，校队主力。”

许橙补充：“他家里挺厉害的，爸爸是法官，妈妈是法医。所以可能……有点傲气。看来懂法的人，真跟我们不一样呢。”

法医。鹿虞心里微微一颤。她想起妈妈有时会讲一些咖啡馆客人的故事，其中就有位常客是法医，总坐在角落，点一杯黑咖啡，看一整天专业书籍。

“他为什么不喜欢转校生？”鹿虞忍不住问。

季拾年耸肩：“谁知道，霍哥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不过上学期也有个转校生想跟他坐，被他直接拒绝了，老师都没办法。”

鹿虞的心沉了沉。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鹿虞听得认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步骤。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视线，抬起头，却发现大家都在看黑板。

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继续听课。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更强烈，几乎让她背脊发凉。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走廊空空如也，只有阳光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鹿虞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分钟前，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曾站在后门，透过玻璃窗看向那个占据了他座位的陌生女孩。他眉头紧锁，眼神冷冽，手中的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转身离开，没有进教室。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鹿虞收拾好书包，向许橙道别后，独自走向校门口。

荷箐一中的校门气派而古朴，门楣上刻着“明德格物”四个大字。鹿虞站在门口，看着陌生的街道和来往的车辆，有些迷茫。

“鹿虞！”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鹿虞转头，看见于念站在不远处向她挥手。她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拎着一个印有咖啡馆logo的纸袋。

“妈妈！”鹿虞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呀，”于念笑着揽过女儿的肩膀，“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鹿虞顿了顿，“就是……同桌还没来，听说不太好相处。”

于念敏锐地察觉到自家闺女语气中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慢慢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也许你们会成为好朋友呢。”

鹿虞点点头，但心里并不抱希望。她接过妈妈手中的纸袋，里面是她最爱的芝士蛋糕。

“爸爸呢？”她问。

“还在实验室，说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来。”于念叹了口气，“这个项目很重要，他压力很大。”

母女俩并肩走在南城的街道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飘着桂花香，初秋的气息已经悄然降临。

鹿虞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学校大门。荷箐一中几个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她也不知道，她会和这个叫霍衍的男生发生什么。

就像虞美人，花期绚烂却短暂。而雾气，总是在最朦胧的时候，最让人看不清去路。

此刻的鹿虞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妈妈的手，走向她们在南城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