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孝,是在魏丛山的临水会上,那时我还未及笄。因为阿爷和阿兄都是武将,所以家中极少有人通儒道。
但我却不同,我生而对儒释道三家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人们常说,我不像是武学世家出来的小姐,反倒像是个官家闺秀。
于是那日趁着阿爷不在,我央着阿兄带我去了临水会。阿兄对此向来不屑,但禁不住我的求。
席间人来人往,皆是士族子弟。他们身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谦卑端正。无论坐站,脊背笔直。
我有些嫌弃地看了看箕坐在我身侧的赵谦,一时不太想认他这个阿兄。
不过这种嫌弃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我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那是一篇宴集序,骈文整齐。其上字骨清隽,力道收放自如,笔画张弛有度。纵然是我这样对书法没什么造诣的人也知,这是极其难得的一体字。
我不由地由字看向执笔的人。
那句“字如其人”仿佛在他身上得到了印证。
那张面容,若春山迎风,从容安宁。一身衣衫,舒袍宽带,广袖为了便于写字而扼起。通身只若那春时松林抽出的新叶,郁苍聚华。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写字,笔下微微顿了顿,抬头看向我时,唇角含笑,爽朗清举。一时竟看得我耳后发热。
毫不惭愧地说,我的仪态礼数即使是放在全洛阳的贵女中也是修得极好的。但这时看着他,竟一时觉得相形见绌。
“公子的字,端雅风流,当真是极好的。不知能否有幸能在完作后观赏一二?”我目光凝着他笔下的字,如是说。
余光却看到他耳根有些泛红,垂着眸不太敢看我。
“姑娘谬赞,孝愧不敢当。”顿了顿,又道,“若是姑娘喜欢,孝自当奉上。”
那时我还不知,他原就是陈孝,在京城以玄学清谈而广负盛名的中书监陈望之子。我也不知,我如愿观赏的那篇宴集序,是后来洛阳城中无数仕子和闺秀们争相藏集的《芥园集序》。
当下只觉得,一个人,一手字,相得益彰罢了。
后来我又悄悄去了几次临水会,听那些士族子弟们夏日吟荷,冬日咏梅。踏歌踩雪,入耳得很。我也渐渐与他们混了个脸熟,他们偶尔写出诗集,也会让我为他们诵诗评序,而我自然也乐在其中。
在席间,我总能看到陈孝的身影。他或吟诗作赋,或与他人相辩,都端着那副文人的清骨,不自知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原我也没想能与他结交,不成想他主动来与我结识。他坐在我身侧,端的是气如松竹,木香集雅。我不由地也跟着端正了些,却又莫名想到曾经箕坐于旁的阿兄,一时竟有些发笑。
我至今还记得,当日与他相谈甚欢,甚至很快我们便将彼此引为知己。我也渐渐在与他的相处中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来他在与人相谈时也会玩笑,在我与他抱怨家中无人懂我时会傻傻发笑,他还会……在我不经意触碰到他时睫毛轻颤,而后红头耳朵,躲闪般地垂下头。
这一发现,让他清儒到有些刻板的形象填了许多意趣。
——我好像有些心悦他。
【P.S. 又开了新坑,但是这个估计能完结。短篇,超级短,顶多十来章。感觉这篇文风有点像散文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