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娅觉得自己今天经历了太多。
被第一名堵在大厅中央。
被大罗神通棍指着鼻子。
被骑士公主抱救走。
又被第一名约架。
她只是一个辅助。
一个连蜜糖坚果都够不到的、十四岁的、只想好好活着赚积分买零食的辅助。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
回到羚角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卡米尔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路。他没有问嘉德罗斯的事,也没有问安迷修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大厅。
他只是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围巾的红色边角在她余光里轻轻晃动。
卡西娅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到舱门口,她停住了。
“哥哥。”
“嗯。”
“我今晚……”她攥着衣角,小声说,“能不能去你那里睡?”
卡米尔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她。
卡西娅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就是……有点害怕。”
她没说怕什么。
嘉德罗斯?大罗神通棍?还是明天那场躲不掉的“约架”?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卡米尔沉默了两秒。
“……嗯。”
他推开自己的舱门。
——
卡米尔的舱室和三个月前没有任何变化。
不,有一个变化。
床头那盏灯换过了。
不是任务大厅配发的标准冷光款,是暖色调的、光线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
卡西娅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种灯。
但她确实喜欢。
她抱着枕头爬上那张窄窄的铺位,蜷进靠墙的位置。小星——那只最黏人、最执着的小光蝶——从她发间钻出来,蔫蔫地趴在她枕边,翅膀软塌塌地垂着。
它也被吓坏了。
卡西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扑棱着飞起来撒娇,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像是在安慰她。
也像是在求安慰。
卡米尔站在舱室中央,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她拱出一个鼓包,看着那只小光蝶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铺位边缘坐下。
没有躺下。
只是坐着。
隔着半米的距离,守着她。
卡西娅从被子边缘探出半张脸。
“哥哥不睡吗?”
“……你先睡。”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卡米尔沉默。
三秒后,他解下围巾,和衣躺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和五年里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样。
窗外的星海缓缓流转。
卡西娅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慢慢变平。
她想起今天站在大厅里,那根棍子落下来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我要死了”。
是“哥哥会担心”。
她忽然睁开眼睛。
“哥哥。”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卡米尔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舱室里只有那盏暖灯,将她的脸镀成浅浅的金色。
“……为什么这么问。”
“第一名想和我打架。”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我很强,是因为他以为我和格瑞很熟。”
她顿了顿。
“骑士先生救我,不是因为我值得救,是因为他见谁都会救。”
“你加好友送他模型,他感动了。”
“那是因为没人送过他礼物。”
“帕洛斯哥哥陪我逛街,不是因为他想陪我,是因为你让他陪。”
“他如果不想,没人能让他做任何事。”
“佩利和我玩,是因为他喜欢小光蝶,不是因为我。”
“……他也喜欢你。”
卡西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
“反正,我就是个什么也做不好的辅助。”
卡米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西娅。”
“……嗯。”
“你六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问我,天鹅座的故事。”
卡西娅从被子里探出眼睛。
“你听懂了。”他说,“你听完以后问我,俄耳甫斯后来是不是很难过。”
“你说,你不会让我那么难过。”
“你说,你会一直跟着我,不会乱跑,这样我就不用回头确认你是不是还在。”
舱室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心跳的声音。
“你做到了。”他说。
卡西娅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蓝眸里倒映着那盏暖灯的光。
“所以,”他说,“你很好。”
他顿了顿。
“不用和别人比。”
卡西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被子里很黑。
没有人看见她的眼泪滑进枕头里。
小光蝶轻轻飞起来,落在她湿漉漉的眼角。
翅膀微微发光。
像一枚温暖的、会呼吸的创可贴。
——
卡西娅睡不着。
不是害怕。
是有一件事,她不得不做。
她摸出终端。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侧过身,把光遮在被子里。
格瑞的好友申请是三天前通过的。
她发了一句“你好”,他没有回。
不是已读不回。
是根本没读。
她不知道他加好友的意义是什么。
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
【格瑞先生,晚上好。】
删掉。太正式了。
【格瑞,你睡了吗?】
太随意了。他们没那么熟。
【明天你有空吗?】
他要是有空也不一定会回。
卡西娅盯着光标闪了五秒。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根差点砸到头上的棍子。
想起安迷修在风里说“恶党”时认真的侧脸。
想起嘉德罗斯临走前那句“你带格瑞来我就不堵你”。
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飞快地跳动。
【格瑞。】
【我是卡西娅。】
【求你了。】
【明天和嘉德认认真真打一架好不好。】
【往死里打。】
【打得他未来一个月只想养伤不想打架那种。】
【不是……也不是真的往死里打……大赛不能杀人。】
【但打狠一点。】
【让他没精力惦记我。】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发送。
卡西娅把终端按进被子里,心脏砰砰跳。
她刚才发了什么。
五条消息。
其中三条是“求你了”。
她是不是疯了。
——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回复。
卡西娅把终端从被子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算了。
格瑞大概觉得她很奇怪。
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半夜发消息让他去打架。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叮。”
终端亮了一下。
卡西娅猛地翻过身。
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
格瑞。
只有一行字。
【需要我就说。】
卡西娅盯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需要”的标准是什么。
是被追杀到无路可逃算需要,还是只是害怕明天再被堵也算需要。
她也不知道格瑞为什么会回复。
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对一条陌生人的消息,说“需要我就说”。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耗尽最后一丝光芒、摇摇晃晃飞进风雪里的小光蝶。
它找到了他。
它把他带到了她面前。
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需要”过了。
她低下头,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送。
然后关机。
把脸埋进被子里。
——
第二天。
自由之森。
格瑞比嘉德罗斯早到十五分钟。
他站在林缘那棵枯树下,没有刻意隐藏身形。
他只是站在那里,黑底金纹的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卡西娅躲在五十米外的一块岩石后面。
旁边是面无表情的卡米尔。
卡米尔没有问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也没有问为什么格瑞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
嘉德罗斯准时到达。
他看到格瑞的第一眼,金色的瞳孔亮了。
不是愤怒。
是兴奋。
“你终于肯打了。”
格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烈斩的锋芒在他掌间缓缓凝聚,冰冷的刀光照亮他沉静的眉眼。
嘉德罗斯笑了。
“很好。”
大罗神通棍重重顿地。
——
这场架打了四十分钟。
自由之森东区,方圆三百米,魔兽逃窜一空。
卡西娅蹲在岩石后面,透过光蝶传回的视野,目睹了全过程。
她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招式。
她只知道,格瑞打得很认真。
每一刀都稳、准、狠。
不是要命的那种狠。
是“你最好消停一段时间”的那种狠。
四十分钟后。
嘉德罗斯拄着棍子,站在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中央。
他的围巾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王冠微微歪斜,金发上沾着几片碎叶。
他的眼睛很亮。
“下次。”他说。
格瑞没有回答。
他收起烈斩,转身。
走了。
经过那块岩石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转头。
没有看她。
只是停了很短很短的一瞬。
然后继续走。
卡西娅攥着拳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五个字。
需要我就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需要”。
但他说了。
他就来了。
——
当夜,羚角号。
卡米尔照例坐在战术桌前,终端屏幕上开着明天的狩猎计划。
卡西娅蜷在他身后的铺位上,怀里抱着那只新买的狐獴布偶。
小光蝶趴在她枕边,翅膀一开一合。
她摸出终端。
打开格瑞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这次他回得很快。
【嗯。】
只有这一个字。
卡西娅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格瑞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
——他只是不太会说话。
——但他说到的,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