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娅被嘉德罗斯堵在凹凸大厅正中央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蜜糖拿铁。
事发突然。
她只是来交任务的。自由之森刷了三天的魔兽素材,换成一笔不大不小的积分,够她再买两袋坚果和一本新出的星图绘本。她心情很好,脚步轻快,甚至还在哼前两天从商业街广播里听来的、旋律简单得有些幼稚的小调。
然后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大罗神通棍杵在她脚尖前半米,把大厅的合金地砖砸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找到了。”
嘉德罗斯站在那根比他本人还高出一截的神器旁边,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字面意义上的居高临下。
卡西娅低头看着那根棍子,又抬头看着他。
她一米五九。
他……好像也……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他头顶那顶精致王冠的方向飘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嘉德罗斯眯起眼。
“没、没有……”
“你,和我打。”
卡西娅大脑宕机了三秒。
“——啊?”
嘉德罗斯没有重复。
他从来不需要重复。
大罗神通棍在他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尾端指向大厅东侧那片空旷的、专门用于参赛者切磋的试炼区。
“那边。”
卡西娅没有动。
她攥着那杯逐渐变凉的蜜糖拿铁,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她是个辅助。
第二,她真的只是个辅助。
第三,她这辈子打过的最激烈的架,是上个月帮佩利按住一只不肯乖乖被揍的铁角兽——她负责用光蝶致幻,佩利负责揍。
第四,对面是积分榜第一名。
第五,她完全没有动。
“你,”嘉德罗斯的眉毛皱了起来,“为什么不走。”
卡西娅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什么?
“我不敢打你”?太怂了。
“我打不过你”?这是事实,但说出来好丢人。
“其实你找错人了,格瑞在自由之森”?这算是出卖同胞吗——
她还没想好,嘉德罗斯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你不走,”他说,“那就在这打。”
大罗神通棍高高扬起。
周围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刷地向四周退开。
卡西娅抱着那杯拿铁,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
——
安迷修今天原本不该出现在凹凸大厅。
他的补给三天前就领完了,任务也交了,下一场狩猎计划在寒冰湖东岸,那里刷新稀有魔兽的概率是高级区最高——他研究过数据。
但他还是来了。
理由:顺路。
从驻地到寒冰湖,并不经过凹凸大厅。他绕了整整七公里。
但他告诉自己:顺路。
他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正好看见那根金灿灿的棍子从天而降。
正好看见那个黑发蓝眸的女孩僵在原地。
正好看见第一名那张标志性的、骄纵又理所当然的脸。
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三秒。
然后身体比意识先动。
“冰剑——”
凝晶。
两道冰蓝色的剑光在他脚下交错成型,托着他像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直掠过大半座大厅!
他的双手穿过空气中尚未消散的冰屑,稳稳揽住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
起飞。
剑刃在他身后划出两道完美的弧光,将大罗神通棍的余势尽数荡开。
他落在三十米外的安全区,怀里的女孩还在发愣,蜜糖拿铁一滴都没洒。
安迷修低头。
“……您没事吧?”
卡西娅眨了眨眼。
她正以某种非常规姿势——准确地说,横着——被安迷修揽在臂弯里。
他的双臂很稳,稳得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瓷器。青色的眼眸在近距离看比远观更清澈,此刻正带着全然的认真和担忧,注视着她。
那撮呆毛因为刚才的高速飞行而剧烈抖动,像一面倔强的、不肯倒下的旗。
“……没事。”卡西娅说。
她顿了顿。
“那个,可以放我下来了。”
安迷修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公主抱”的姿势。
他飞快地把她放下。
“失礼了。”他的耳根有一层很浅的红,语气却依然平稳郑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没有冒犯!”卡西娅连忙摆手,“谢谢你救了我——”
“救?”嘉德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谁要杀她了?我只是找她打架!”
安迷修转过身。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认真。
“恶党,”他说,“恃强凌弱,以力迫人——这就是你所谓的‘打架’吗?”
嘉德罗斯眯起眼。
“你说谁恶党?”
“尚未动武便强邀对手,对方不愿便要当众施压——这不是恶党行径,是什么?”
嘉德罗斯沉默了半秒。
他看向安迷修的眼神变了——从“碍事的渣渣”升级为“有点意思的渣渣”。
“骑士。”他说,“那个第五名。”
“正是。”
“你护着她?”
“正义所在之处,便是我剑锋所向。”
嘉德罗斯嗤笑一声。
他懒得再说话。
大罗神通棍在他掌中重新扬起。
——
卡西娅站在安迷修身后,终于有机会回头看一眼刚才自己站的位置。
大厅东侧,地砖碎裂了大约四十七块。
不是裂纹,是碎成了渣。
那根棍子刚才就杵在她脚尖前半米。
如果安迷修没有来……
她默默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蜜糖拿铁攥紧。
她忽然非常、非常理解格瑞了。
真的。
——
裁判球是两分钟后赶到现场的。
“编号A-3791,凹凸大赛官方裁判球,现在进行事故定损——”
它的显示屏飞速滚动着数据流,天线抖得像两株遭遇台风的杂草。
“——共计损坏标准地砖四十七块,承重柱表层剥落一处,公共设施赔偿标准合计——”
它还没念完。
一只手从它身后伸过来,捏住了它的天线根部。
“哎呀,”雷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他一贯的、过分灿烂的笑容,“小裁判球,又见面了。”
A-3791的显示屏瞬间变成一片雪花。
【QAQ——】
雷德轻轻一捏。
天线应声脱落。
裁判球的显示屏闪了闪,熄灭。
雷德把那根天线仔细收进口袋,转向嘉德罗斯。
“老大,”他说,“处理完了。”
嘉德罗斯没理他。
他的目光穿过安迷修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黑发蓝眸的女孩身上。
“你。”他说,“明天这个时间,自由之森。”
卡西娅:“……”
“不来我继续去大厅堵你。”
卡西娅:“…………”
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预选赛了。
——
格瑞站在大厅二层的观景廊阴影里。
他是三分钟前到的。
来交任务——这是真的。他没有刻意“偶遇”。他只是今天刚好需要来一趟任务大厅。
然后他看见大罗神通棍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看见安迷修踩着双剑飞过去,把她从棍风边缘捞走。
然后他看见她靠在那个骑士怀里,蜜糖拿铁一滴都没洒。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原本可以下去的。
他跑得很快。
烈斩的元力爆发速度,全力冲刺的话,也许能比那个骑士快——
也许不能。
他没有试。
他站在原地,看着安迷修把她放下。
看着她道谢。
看着她攥紧那杯凉掉的饮料,躲在骑士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是困惑。
是不解。
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第一名追杀”的茫然。
格瑞垂下眼睫。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意识深处的相遇。
那只蝴蝶落在他额头上,带着全然的、不加掩饰的恐惧、悲伤、还有一小撮温暖的、笨拙的、想要安慰他的善意。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那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在另一个人记忆里停三年。
他转身。
没有惊动任何人。
——
卡西娅回到羚角号时,整个人是飘的。
卡米尔从战术桌后抬起头。
“怎么了。”
卡西娅张了张嘴。
“嘉德罗斯要杀我。”
卡米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然后安迷修救了我。”
收缩停了一瞬。
“——然后嘉德罗斯说明天继续。”
卡米尔站起身。
“——然后裁判球被捏碎了。”
卡米尔停下。
“……什么裁判球。”
“就是上次那个。”卡西娅把凉透的拿铁放到桌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天线又被拆了。”
卡米尔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面是他刚整理完的、针对六十到七十名区间的狩猎计划。
第一行写着:优先保障西娅安全距离。
他把这行字删了。
改成:远离嘉德罗斯。
又删了。
改成:遇到嘉德罗斯立刻撤退,不计代价。
然后他放下终端。
“明天,”他说,“我陪你去。”
卡西娅抬头。
“可是你明天要去寒冰湖——”
“推迟。”
“佩利等你带他刷分——”
“让他自己去。”
“帕洛斯的情报——”
“发终端。”
卡米尔看着她。
蓝眸里是那种她太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第一名,”他说,“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
卡西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偏宫那个阁楼上,哥哥指着天上的流星说“可以许愿”。
她许的愿是:希望哥哥每天都开心一点。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有没有实现。
但她知道,此刻哥哥站在她面前,把她的安全优先级排在任何任务之上。
她忽然觉得,被第一名追杀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当夜,凹凸大厅的维修队在加班。
四十七块地砖,一块一块换新。
工头裁判球A-0742站在施工现场,显示屏上是一个大写加粗的【:(】。
它旁边蹲着一个红发的少年,正兴致勃勃地围观施工。
“这块砖的材质和原来的不一样吧?”
“……因为原版停产了。”
“哦——那以后踩上去会响吗?”
“会。”
“好可惜。”
裁判球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个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缴获的第二根天线,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天线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像某种不为人知的、被珍藏的宝物。
——
神近耀坐在寒冰湖的冰蚀崖上,终端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他今天收到的最后一条情报。
【目标:卡西娅】
【事件:凹凸大厅遭嘉德罗斯拦截】
【介入者:安迷修(第五名)】
【结果:目标安全】
他看完了。
然后关掉屏幕。
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细碎的冰屑。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盒糖。
没有拿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很久。
他想起今天早些时候,他在自由之森北缘。
她在那儿采集苔藓。
他在三百米外的树影里,看着她蹲在地上,用指尖拨开积雪,小心翼翼地把苔藓连根挖起。
她挖了六株。
其中三株根断了,她皱着眉头把断根仔细埋回去,小声说“下次会长出来的”。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也不知道有人在三百米外,把她埋断根的动作,看了很久。
——
第二天,自由之森。
卡西娅站在约定的坐标点,左边是面无表情的卡米尔,右边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安迷修。
安迷修的理由是:“维护正义,义不容辞。”
卡米尔的理由是:“……”
他没说理由。
他只是站在卡西娅侧前方半步,围巾在风里轻轻拂动。
嘉德罗斯准时到达。
他看着卡米尔,又看看安迷修。
“两个渣渣。”
卡米尔没有说话。
安迷修开口:“嘉德罗斯阁下,我认为——”
“不打。”嘉德罗斯打断他。
安迷修愣了一下。
嘉德罗斯的目光越过他们俩,落在卡西娅身上。
“你,”他说,“下次带格瑞来。”
卡西娅:“……”
“他躲了我半个月。你来了他肯定会来。”
卡西娅:“……”
所以她是鱼饵吗?
她是格瑞诱捕器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和格瑞真的不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杯够不到的蜜糖坚果。
和那只替她取下来的手。
……
可能也不算完全不熟?
嘉德罗斯没有等到回答。
他哼了一声,转身。
走了。
卡西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没拆封的坚果。
风从林间穿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大赛,好像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