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湖。
这片位于高级区北端的极寒水域,在凹凸大赛的地图上用冰蓝色的骷髅头标记,旁边备注着一行小字:“建议元力属性:冰/水/空间。精神感知类慎入。”
卡西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慎入。
她默默收回视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婕拉。”帕洛斯蹲在一块冰岩后面,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S级稀有魔兽,目测体长十五米以上,水系冰系双属性,栖息地寒冰湖底层,官方标价——”
他顿了一下。
“首杀五万积分,后续击杀每只八千到一万二不等。”
佩利眼睛亮了。
“五万?一只五万?”
“首杀只有一次。”
“那抢首杀啊!”
“抢的人应该不少。”
雷狮没有说话。他站在冰湖边缘,紫眸倒映着脚下那片近乎黑色的深水,嘴角微微勾起。
那不是对猎物的兴奋。
是对竞争的兴奋。
卡米尔已经完成了战前推演。
“婕拉的攻击模式分三阶段。水面阶段以冰锥和范围冰冻为主,半血后进入第二阶段,会尝试将目标拖入水下。第三阶段狂暴,全员远离。”
他顿了一下。
“西娅。”
“在。”
“你在后方高地,负责全域侦查。不用靠近战场。”
卡西娅点头。
她知道这是哥哥能接受的极限。
不让她涉险,但也不把她完全排除在外。用她的能力,在最安全的距离。
她走到雷狮指定的高地——一块凸出冰面约五米的天然冰岩,视野覆盖大半个湖面,距离战场中心约八十米。
这个距离,她的磷光蝶可以自由穿梭,而婕拉的冰锥射程够不到。
卡米尔选的。
他总是选得这么精确。
——
战斗在黄昏时分打响。
婕拉从冰层下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卡西娅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只魔兽值五万积分。
它不是漂亮的那种。
是古老的、沉默的、带着亿万年进化痕迹的那种美。
半透明的冰蓝色鳞甲覆盖全身,每一片都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修长的脖颈从水面探出,头顶三根向后弯曲的角,中间那根断过一截,断面已经磨圆了——那是和前任挑战者留下的纪念品。
它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缓缓转动那颗仿佛冰雕的头颅,金褐色的竖瞳扫过岸边的四个入侵者。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咆哮。
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像叹息的气流。
“哟,”帕洛斯压低声音,“还是个有礼貌的。”
下一秒,直径三米的冰锥从湖面爆射而出。
——
卡西娅没空看战况。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十二只散布出去的磷光蝶上。
三只盯住婕拉的移动轨迹。
四只覆盖战场边缘,防止其他参赛者趁火打劫。
还有五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放那么远。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从战斗开始前的第三分钟,她就察觉到了。
不是一道。
是两道。
一道在东北方向,冰蚀崖的阴影里。
另一道在正北,湖对岸那片枯萎的针叶林边缘。
都离得很远。都一动不动。
都没有任何接近的意图。
卡西娅让自己的光蝶小心翼翼地靠近东北方向的那道气息——
什么都没有。
那处阴影里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积的碎雪。
但她的光蝶在半空停了一下。
不是发现了人。
是发现了别的什么。
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融入冰雪的元力残留。
那气息……有点熟悉。
她来不及细想。
战场上,佩利的大笑穿透寒风:“它要跑了!”
婕拉确实在后退。
它受了伤,左前肢的鳞甲被雷狮的雷神之锤撕开一道裂口,冰蓝色的体液正在缓慢渗出。它没有哀嚎,没有暴怒,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缓缓沉回冰层之下。
“追不追?”佩利跃跃欲试。
“不追。”雷狮收起武器,紫眸扫过湖面,“半血以下的S级魔兽,水下的战斗力翻倍。犯不着为五万积分折人。”
佩利不甘心,但老大发话,他也只能冲着冰面挥了两拳。
帕洛斯在清点消耗。
卡米尔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战场,落在后方那块冰岩上。
卡西娅正从冰岩上爬下来。
她走得很稳,表情也很平静。
但他注意到,她落地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战场。
是看湖对岸那片枯萎的针叶林。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
格瑞站在针叶林边缘,周身的气息与这片死寂的树林融为一体。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从战斗打响前十五分钟,到婕拉沉入冰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这么久。
任务完成了。烈斩的适配测试数据足够,寒冰湖的环境样本也采集完毕。
他该走了。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落在那块凸出冰面的冰岩上。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小、很远、看不太清轮廓的人。
但格瑞不需要看清轮廓。
他需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那只蝴蝶。
四十分钟前,当那个人的元力第一次扩散开来,十二只蓝白色的光点如候鸟般掠过湖面,格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他认识那只蝴蝶。
不是这一只。
是很多年前,另一只。
那是在他沉睡了近百年的逃生舱里,在意识最深的黑暗底层,在即将被永恒的虚无吞噬的边界——
一只光蝶落了下来。
它很轻,很弱,光芒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但它没有熄灭。
它停在他额头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情绪。
铺天盖地的、毫无防备的、不属于这片冰冷的、人类的情感。
恐惧。怜悯。悲伤。
还有一丝很小、很小、几乎被淹没在悲伤之下的——
温暖。
他不知道那是谁。
醒来后,他把那当成百年沉睡的幻觉。
他很少想过去。
过去是守望星,是父母的背影,是那扇在身后关闭的逃生舱门。
他不习惯回头看。
但此刻,当那只一模一样的蝴蝶从湖对岸升起,蓝白色的光芒划破寒冰湖的暮色——
格瑞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幻觉。
那个曾经误入他梦境的人,在这里。
她长大了。
她站在战场后方,操控着十二只磷光蝶,冷静、精准、有条不紊。
她不再会把自己的恐惧毫无保留地塞进别人的意识深处。
她学会了控制。
学会了隐藏。
学会了只在安全距离外,让光蝶轻轻触碰目标的边缘,然后收回去。
她成长了。
但那只蝴蝶没有变。
——
他看着她从冰岩上爬下来,走向那群正在清点战利品的人。
走向那个戴绿帽子的少年。
她叫了他一声。
隔得太远,听不清叫的是什么。
但那声称呼里,有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格瑞垂下眼睫。
他的记忆库里储存着无数数据——星图坐标、魔兽弱点、元力适配公式、对手的格斗习惯。
但此刻,那些数据都退成背景。
只有一行信息悬在最上层:
她不是幻觉。
——
他转身。
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烈斩的锋芒在他身后收敛成静默的刃影。
他走入针叶林深处。
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走到林线边缘时,他停了一下。
黑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侧过头。
隔着那片结冰的湖面,隔着暮色与雪雾,隔着七年漫长的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低头整理围巾的黑发少女身上。
她没有发现他。
她的蝴蝶也没有。
格瑞收回视线。
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
湖对岸,冰蚀崖的阴影里,另一个人比他待得更久。
神近耀坐在一块被风蚀成马鞍形的冰岩上,姿势和四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三个目标。三次执行。零差错。
他该回驻地休息了。
但他没有。
他在这里。
就像过去的很多天一样。
寒冰湖是凹凸大赛里最接近霜润之星的地方。
同样的白色。
同样的寂静。
同样的——温度刚好冻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看见那只蝴蝶了。
不是她派出去侦察的那十二只。
是另一只。
很小,几乎透明,一直停在她左肩的围巾边缘,像一枚活的胸针。
它没有参与任何战术任务。
它只是待在那里。
像她的影子。
神近耀垂下眼睫。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盒糖。
包装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那是无数次拿出来、又收回去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拆开。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
继续坐着。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冰屑特有的、细碎的刺痛。
他没有躲。
霜润之星的风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缩在他的加热装置旁边,眼睛蒙着,问他“你信什么神”。
他说死神。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像在消化一个不太有趣的知识点。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不怕”。
那是她根本不知道“死神”意味着什么。
她来自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星星、有神话、有“哥哥会来接我”的笃定。
没有血色试炼。
没有代行者。
没有必须完成的、永远完不成的任务。
他本来应该远离这种人。
太麻烦。太脆弱。太容易——
太容易让他想起十四岁以前,自己还不是代行者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相信过什么。
后来不信了。
但她在那里。
她的蝴蝶在他面前落过。
她的眼睛里有他唯一能看见的、不属于任务的光。
神近耀闭上眼睛。
寒冰湖的风还在吹。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
但他知道,今晚他依然不会拆那盒糖。
——
战斗结束了。
婕拉沉入冰底,带走了它漫长的生命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佩利还在嘟囔“五万积分飞了”。
帕洛斯在统计数据。
雷狮望着湖面,紫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更复杂的东西。
卡米尔走向卡西娅。
“冷吗。”
“不冷。”卡西娅摇头。
她顿了顿。
“哥哥。”
“嗯。”
“刚才……有人在看我们。”
卡米尔停下脚步。
“哪里。”
“不知道。”卡西娅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边缘,“就是感觉……有两道视线。不是恶意的那种,就是……在看。”
卡米尔沉默了两秒。
“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
卡米尔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走吧。”他说。
“嗯。”
卡西娅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寒冰湖静卧在暮色里,湖面如镜,倒映着人造天穹缓慢流转的星辰。
冰蚀崖的阴影很深。
针叶林的边缘很暗。
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回头。
蝴蝶从她肩头轻轻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像完成了什么仪式。
——
很远很远的霜润之星,风雪依旧。
废弃的冰村正在被新的雪层覆盖,那些刻着古老信仰的图腾柱,渐渐没入白色。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短暂地收留过一个迷路的女孩。
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沉默的蓝发少年,在这里做过一个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决定。
只有风。
和永远不会寄出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