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榜稳定在各自的安全线以上后,雷狮难得大发慈悲,宣布全体放假一天。
“难得”这个词,在雷狮海盗团的词典里,约等于“太阳打西边出来”或“佩利主动洗澡”。
卡西娅从铺位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真的可以放假吗!”
“一天。”雷狮竖起一根手指,紫眸里带着“过期不候”的警告,“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后天继续刷分。”
卡西娅用力点头。
她已经一个月没离开过羚角号了——不,离开过,但都是去刷分、狩猎、或者狩猎参赛者。
不是逛街。
不是真的、漫无目的、看到什么好玩就可以停下来看半天的逛街。
她飞快地吃完早餐,把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换上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依然柔软的浅蓝色外套,然后噔噔噔跑到卡米尔舱室门口。
“哥哥!逛街!”
卡米尔正坐在桌前,终端屏幕亮着,旁边摊开三张不同颜色的星域图。
他头也没抬。
“不去。”
卡西娅的笑容凝固了。
“……为什么?”
“数据没整理完。”卡米尔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积分波动曲线,“明天开始要针对五十到六十名区间的参赛者调整战术,这周的狩猎数据需要归类。”
卡西娅趴在门框上,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蔫蔫的小植物。
“可是难得放假……”
卡米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
蓝眸里映着妹妹那张藏不住失望的脸。
沉默了两秒。
“帕洛斯。”他开口。
走廊另一端,帕洛斯正端着杯咖啡路过,闻声停步。
“嗯?”
“你陪她去。”
帕洛斯愣了一下。
卡米尔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没事干。”
“……我其实也有数据要整——”
“你没有。”
帕洛斯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他的“情报整理”早在昨晚就做完了,今早这杯咖啡纯粹是闲着无聊喝的。
他看了一眼卡西娅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卡米尔那副“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有事”的表情。
“……行。”他把咖啡杯放下,“我陪小西娅逛街。”
卡米尔没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他的星域图。
但帕洛斯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整整三秒——什么都没划。
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有什么值得思考的?
帕洛斯还没想明白,卡米尔已经开口了:
“西娅。”
“嗯!”
“遇到不对的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不要跟着陌生人走。”
“我知道啦。”
“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给的食物。”
“哥哥,我又不是五岁——”
“饮料也不行。”
“……”
“帕洛斯看着你的时候,你也要自己看路。”
帕洛斯:“……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卡米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帕洛斯一眼。
那一眼长达三秒。
三秒里包含的信息量,帕洛斯解读出了以下几条:
1. 她的安全优先级高于你。
2. 她出事你负责。
3. 我记着。
帕洛斯忽然觉得今天这假,好像也没那么好休。
——
凹凸大厅的商业街比一个月前热闹了三倍不止。
积分榜排名逐渐固化后,那些自忖晋级无望的参赛者开始疯狂消费——与其死后积分清零,不如在活着的时候买点喜欢的东西。
于是各种奇奇怪怪的摊位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卖元力增幅器二手的,有卖自制魔兽标本的,还有一家摊位公然挂着横幅“猎杀榜前五十亲签,五百分一张,童叟无欺”。
帕洛斯经过那个摊位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卡西娅抬头看他。
帕洛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没有,就是看看行情。”
卡西娅没追问。她正被另一边的摊位吸引——是卖各种星球特产的零食摊。
“帕洛斯哥哥,这个!这个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霜降星的蜜糖坚果!”
帕洛斯走过去,扫了一眼标价。
“八十积分一包。”
“好贵……”
“想吃吗。”
卡西娅犹豫了一下,点头。
帕洛斯没说话,直接划了终端。
卡西娅抱着那包坚果,有点不好意思:“我转给你——”
“不用。”帕洛斯已经往前走了,“难得放假。”
他顿了顿。
“……你哥又没说不让给你买零食。”
卡西娅抱着坚果追上去。
她没有看到帕洛斯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也没有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
变故发生在商业街中段。
卡西娅正弯腰看一个卖手工元力挂坠的摊位——摊主是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说自己的挂坠能“提升感知力百分之三百”,卡西娅觉得这个数字听起来很不靠谱,但挂坠确实很漂亮。
忽然,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撞上了她的小腿。
卡西娅低头。
一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球正抱着她的脚踝,两只黑色的兔耳天线剧烈颤抖,腹部的显示屏上飞速滚动着一行字:
救救救救救命有人要杀我!!
显示屏旁边还挂着一个歪掉的工牌,上面写着:【编号A-3791·凹凸大赛官方裁判球·今日宜开心】
卡西娅:“……”
裁判球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洗衣机,显示屏上的颜文字从“:3”变成了“QAQ”。
“谁要杀你?”卡西娅蹲下身。
裁判球的天线颤巍巍地指向身后。
人群缝隙里,一抹张扬的红色正在快速逼近。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身形修长,最醒目的是那一头过腰的红色长发,在奔跑中像一面飞扬的旗帜。他穿着一身黑红配色的劲装,左眼戴着全覆盖式黑色眼罩,嘴角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边跑边喊:
“别跑嘛小裁判球——我就拆开看看——不会弄坏的——很快就给你装回去——”
卡西娅:“……”
帕洛斯:“……”
裁判球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显示屏上的字切换成:【红色警报红色警报裁判球杀手接近中——】
然后它一个猛子扎到卡西娅身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白色球体。
卡西娅还没反应过来,那抹红色已经在三米外急刹车。
少年停在摊位前,低头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身后那团只露出半截天线的裁判球。
“咦。”他歪了歪头,黑色眼罩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的笑容依然灿烂,“你是它的新主人吗?”
卡西娅摇头:“不是,它自己跑过来的……”
“哦——”少年拖长了语调,若有所思,“那就是见义勇为?”
他往前迈了一步。
帕洛斯不动声色地横跨半步,挡住了他看向卡西娅的视线。
少年的目光在帕洛斯脸上停了一瞬,笑容不改。
“别紧张嘛,”他说,“我不打人的,我只拆裁判球。”
帕洛斯没动。
“真的,”少年一脸真诚,“我拆完都会尽量装回去,虽然有时候会多出几个零件……”
他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雷德。”
少年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顿了一下。
“又追裁判球。”
那声音没有起伏,却莫名让卡西娅想起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很冷,不容置疑。
红发少年——雷德——缓缓转过身。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通道尽头走来。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修长的身形裹在深绿色的战斗服里,肩甲刻着卡西娅看不懂的古老纹路。最醒目的是那顶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头盔——印加战士的制式,只在下颌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身后背着一把巨剑。
锯齿状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幽光。
雷德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祖玛——!”
他几乎是飘过去的。
“祖玛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跑丢的——我就是看见一只裁判球——”
“嗯。”
“它的天线看起来特别好拆——不是,我是说特别可爱——我就想仔细看看——”
“嗯。”
“结果它跑了,我就追,追着追着就到这儿了——”
“嗯。”
雷德站在原地,红色长发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有些凌乱,嘴角挂着灿烂的笑,整个人像一只拼命摇尾巴的大狗。
祖玛越过他,走到卡西娅面前。
她低头。
卡西娅这才发现头盔下隐约露出一对小小的、毛茸茸的狐耳——绿色的,尖端有一点深色,此刻正微微向后压着。
祖玛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动作很轻。
卡西娅身后那团裁判球颤巍巍地探出天线。
祖玛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裁判球飞快地把自己的工牌塞进她掌心。
祖玛低头看了一眼。
工牌上写着:【编号A-3791·今日宜开心·救救救救救命】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工牌挂回裁判球身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对还在抖的天线。
裁判球的显示屏闪了闪,变成一个巨大的“:3”。
祖玛站起身。
“走了。”她说。
雷德还在原地傻笑:“祖玛,你刚才帮我说话了——”
“没有。”
“你有!你说‘又追裁判球’——这是关心!”
“陈述事实。”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祖玛没有回答。
她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
雷德追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卡西娅。
“谢啦,”他朝她挥挥手,“帮我照顾小裁判球——它天线真的很好拆,你要不要试试——”
祖玛的背影顿了一下。
雷德立刻闭嘴,飞快地跟上去。
那抹红色很快消失在人群尽头。
卡西娅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包没拆封的蜜糖坚果,背后那团裁判球终于从她肩后探出完整的显示屏。
【他走了吗】
“走了。”
【真的走了吗】
“真的。”
裁判球的显示屏闪了闪,慢慢变回“:3”。
【谢谢你,好心的参赛者】
它从卡西娅身后滚出来,天线软塌塌地垂着。
【我叫A-3791,是凹凸大赛第3791号裁判球,我的工作是维持商业街秩序、发放任务奖励、以及被第七名追杀】
卡西娅:“……第七名?”
【雷德,积分榜第七名,参赛者代号“红焰”,专属技能是拆裁判球】裁判球的字体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他已经拆过我三十七次了,每次都说会装回去,但每次都会多出零件】
帕洛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回了卡西娅身边,正低头在终端上划拉着什么。
“雷德,”他念道,“超能研究所改造人,元力‘自体重组’,积分榜第七。搭档是蒙特祖玛,第八名。老大是嘉德罗斯,第一名。”
他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红绿灯小队。”
卡西娅:“……什么?”
“粉丝起的外号。”帕洛斯收起终端,“因为发色。”
他瞥了一眼裁判球。
“所以追杀你的不只是第七名,是第七、第八、第一名全体?”
裁判球的天线剧烈抖动。
【不不不,嘉德罗斯大人从来不拆裁判球——他只是很可怕——】
帕洛斯:“可怕?”
【他会在火焰山泡岩浆澡——一边泡一边修武器——】
帕洛斯沉默了一秒。
“……合理。”
——
商业街的插曲很快过去。
裁判球A-3791在确认雷德不会再折返后,千恩万谢地滚回了自己的岗位,临走前还在卡西娅手心留下一枚闪闪发亮的徽章。
【凹凸大赛荣誉协助者徽章】它的显示屏上滚过大字,【持此徽章可在任意官方服务站领取免费饮料一杯——】
它顿了顿。
【以及,如果第七名再来追杀我,我可以躲到您身后吗】
卡西娅笑了。
“可以。”
裁判球的显示屏闪成一个大大的“>w<”。
【您是个好人】
它滚走了。
卡西娅低头看着手心的徽章,又抬头望向雷德和祖玛消失的方向。
“帕洛斯哥哥。”
“嗯。”
“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哥哥……为什么一直笑?”
帕洛斯想了想。
“……因为他想笑吧。”
卡西娅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那个笑容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
远处,雷德终于追上了祖玛的步伐。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红色长发和绿色发尾在风里偶尔蹭到一起。
祖玛没有看他。
但她走路的步频,比平时慢了半拍。
雷德发现了。
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管被体温焐热的、已经空了一半的药膏——祖玛上周给他的,说是“顺手买的”,治他训练留下的旧伤。
他每天都涂。
涂得很省,像怕用完。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草莓,不知道“故乡”这个词为什么会让胸口发闷。
但他知道——
今天阳光很好。
祖玛走在他旁边。
裁判球没有拆成,有点遗憾。
但好像也没那么遗憾。
——
卡西娅回到羚角号时,天色已经暗了。
卡米尔还坐在桌前,姿势和早上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有屏幕上的内容从积分波动曲线换成了另一张她看不懂的战术推演图。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包还温热的蜜糖坚果放在他手边。
卡米尔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零食。”卡西娅趴在他椅背后面,“帕洛斯哥哥说这个很好吃。”
卡米尔没说话。
他的手离开了屏幕,落在那个粗糙的纸袋边缘。
没有拆。
也没有拒绝。
卡西娅知道他不会当着她面吃的。
但她就是知道他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