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斜斜挂在角宫檐角,将庭院里的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苏晚璃被宫尚角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绒毯,阳光裹着淡淡的冷玉沉香,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脸上。
她已经能轻轻坐起身,不再是昨夜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只是依旧娇弱,抬手拂开垂落的发丝时,腕子细得让人揪心。
宫尚角并未离开,就坐在她对面的乌木椅上,手中拿着一卷宫门卷宗,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榻上那道柔弱的身影上。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对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如此上心。
是她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还是她哭起来时我见犹怜的模样,或是她身上那股与宫门冰冷格格不入的柔软气息……
连宫尚角自己都不愿承认,在抱起她的那一刻,他沉寂多年的心,已经悄悄乱了章法。
一旁的宫远徵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搬了个小凳子守在榻边,一会儿给她剥一颗晶莹的葡萄,一会儿把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明明动作细心体贴,嘴上却依旧别扭:“别误会,我就是怕你又病了,兄长又要骂我。”
苏晚璃捧着温热的蜜水,小口抿着,看着眼前这口是心非的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远徵弟弟,你真好。”
她声音轻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拂在心尖上。
宫远徵手一顿,耳尖“唰”地红透,狠狠别过脸:“谁、谁要你夸!再乱说话,我不给你剥果子了!”
话虽狠,手下却依旧把剥好的一碟蜜果推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宫尚角抬眸,淡淡扫了弟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这丫头,倒是会哄人。
就在一室温馨安静得近乎暧昧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声。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瞒不过宫尚角与宫远徵这等高手。
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有人闯角宫。”宫远徵瞬间收起所有温顺,紫袍下的指尖已经扣住了银蝶暗器,眉眼间恢复了阴桀冷厉。
宫尚角放下卷宗,周身气压骤降,冷玉般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是无锋的人。”
苏晚璃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毯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无锋……
他们是来杀她这个弃子的吗?
她还来不及害怕,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窜入,直扑软榻上的苏晚璃!
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淬了幽蓝毒光的短刀,刀锋直指她的心口,眼神狠戾无情。
“叛徒!留你不得!”
一声低喝,杀气扑面而来。
苏晚璃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只看着那柄夺命短刀越来越近,眼前一片空白。
她这么娇弱,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要死了吗?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她心口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宫远徵身形如电,早已挡在苏晚璃身前,指尖银蝶飞旋,精准撞飞黑衣人手中的短刀,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紫影。
“敢动她,你找死。”
少年声音阴寒刺骨,往日里的桀骜化作滔天戾气,眼底翻涌着毒藤般的狠厉。
敢伤他护着的人,不管是谁,都得死。
黑衣人被震得后退两步,惊怒地看向宫远徵:“宫二公子!她是无锋叛徒,你为何护着她!”
“她是我角宫的人,何时轮得到你们无锋来处置?”
宫远徵冷笑一声,指尖微动,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已经悄然扣在掌心。
黑衣人脸色一变,心知今天无法善了,咬牙再次扑上,目标依旧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晚璃:“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
他疯了一般,全然不顾宫远徵的阻拦,拼着受伤也要杀了苏晚璃。
榻上的苏晚璃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疼,是极致的恐惧。
她太弱了,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她拼命。
“远徵……”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宫远徵眼底的杀意。
“找死!”
他不再留手,指尖毒针激射而出,精准刺入黑衣人周身大穴。
黑衣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黑,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死状极惨。
宫远徵用毒,向来狠绝。
解决了黑衣人,宫远徵立刻转身扑到榻边,语气慌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吓着了是不是?”
他伸手想去碰她,又怕自己身上的杀气吓到她,动作僵在半空,手足无措。
苏晚璃摇摇头,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哭得肩膀轻颤,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我……我害怕……”
她一哭,宫远徵心瞬间就碎了。
“不哭不哭,我在呢,没人能伤你。”他慌手慌脚地想替她擦眼泪,语气放得前所未有地温柔,“坏人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敢来欺负你了。”
就在这时,一道更冷更沉的气息笼罩下来。
宫尚角缓步走到榻边,垂眸看着吓得脸色惨白、泪流不止的苏晚璃,黑眸深处翻涌着滔天怒焰。
有人在他的角宫,在他的眼皮底下,对他护着的人动手。
这是挑衅,更是在打他宫尚角的脸。
“吓着了?”
他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所有冷硬,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安抚。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苏晚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俊面容,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宫尚角……我好怕……”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带着哭腔,软得一塌糊涂。
宫尚角的心,猛地一揪。
“别怕。”
他沉声道,一字一句,坚定如铁。
“有我在,有远徵在,从今往后,谁也不能伤你一根头发。
敢动你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冷声道:“来人!”
门外护卫立刻躬身入内:“公子!”
“彻查角宫,把所有无锋暗线全部挖出来,一个不留。”宫尚角语气冰冷刺骨,“凡是与今日之事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是!”
护卫领命,立刻退下去清理尸体、搜查奸细。
庭院里很快恢复安静,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提醒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杀机。
苏晚璃靠在软榻上,情绪渐渐平复,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太过强烈,再加上本就体弱气虚,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朝着榻下倒去。
“晚璃!”
“小嫂子!”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宫尚角反应更快,一步上前,稳稳将她搂进怀里。
少女身子软得像一汪水,脸色白得像纸,双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刚才那一场惊吓,彻底抽干了她仅有的力气。
宫尚角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吓人,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贯冷静沉稳的琅琊……角宫少主,第一次慌了神。
“传医师!快!”
他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宫远徵也彻底乱了分寸,围着榻边团团转,眼圈都有些发红:“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院子……她要是有事,我把整个无锋都屠了!”
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用毒狠辣,杀人不眨眼,可此刻看着怀里昏迷不醒、脆弱不堪的苏晚璃,却怕得浑身发冷。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宫尚角紧紧抱着苏晚璃,指尖抚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心脏一阵阵紧缩。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宫门的杀伐与冰冷,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直到此刻,看着她昏迷在怀、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才明白——
他早就把这个意外闯入他世界的娇弱女子,放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动了心,动了情,动了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晚璃,醒过来。”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祈求。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护你一辈子,永远不让你再受半点惊吓。”
宫远徵站在一旁,看着兄长从未有过的失态,看着榻上昏迷的少女,紧紧攥紧了拳。
他也在心里发誓。
从今往后,谁敢让苏晚璃哭,谁敢让她怕,谁敢让她受伤——
他宫远徵,定让那人,生不如死。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公子放心,夫人只是受了惊吓,气血亏虚,才会晕厥,并无大碍,我开一剂安神定心的药方,服下便会醒来。”
“夫人?”
宫远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医师这是下意识顺着兄长的心意称呼。
他没有反驳,反而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甜。
夫人……
好像,也不错。
宫尚角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沉声道:“立刻去煎药,一刻也不能耽误。”
“是!”
医师退下,殿内只剩下三人。
宫尚角依旧抱着苏晚璃,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宫远徵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两道全然不同却同样滚烫的目光,一左一右,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
杀机已现,风波将起。
可从这一刻起,角宫的两位少主,已经彻底把这个来自异世的娇弱女子,当成了此生共护的软肋,也是此生唯一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