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坑底部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黑石星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昏黄的光线在荒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弦月站在坑口,大口喘着气,额角全是汗。
不是累的。
是那个人说的那个名字。
顾长明。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它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在那里,怎么都拔不掉。
“林先生。”秦昭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他身后,“席兰亭呢?”
林弦月没有回答。
陆晏殊从后面走上来,替他开了口:“跑了。”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跑了?”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陆晏殊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我们放他走的。”
秦昭愣住了。她看向林弦月,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坑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侧脸在夕阳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是乱。
“什么名字?”她问。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战舰停泊的方向走去。
“回去。”他说,“回深渊号。”
秦昭看向陆晏殊。陆晏殊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三人跟在林弦月身后,向那艘小型战舰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战舰上,林弦月把自己关进了舱室里。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顾长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口钟被敲响,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长明的时候,那个人看着他的脸说“像,真像”,眼眶红红的,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想起顾长明给他看那些档案,给他讲母亲的事,帮他分析每一个凶手的弱点。他想起顾长明说的那些话——“你母亲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情报员”,“你母亲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你母亲不该死”。
每一句话,都那么真诚。
每一句话,都那么——假。
如果席兰亭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真正动手杀母亲的,不是席兰亭的人,而是顾长明呢?
那他这三个月,一直在和杀母仇人合作?
那他这三个月,一直把凶手当成盟友?
那他这三个月——
林弦月闭上眼,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这种痛,比心里的痛轻多了。
舱门被轻轻敲响。
“弦月。”陆晏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弦月没有回应。
沉默了几秒,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他没有锁门。
陆晏殊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靠着门板,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
“弦月。”
林弦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有无声的陪伴。
“我不知道。”林弦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晏殊没有说话。
“如果是真的——”林弦月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这三个月,我一直在和杀我母亲的人合作。他帮我查案,帮我分析,帮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如果是真的,”他说,“那就查清楚。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从舱室出来的时候,秦昭和沈止渊正等在走廊里。
看到他的样子,两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变——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林弦月,此刻看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林先生,”沈止渊开口,声音温和,“我们收到一条消息。”
林弦月看向他。
沈止渊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通讯,发信人是——顾长明。
“弦月,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你母亲。请尽快来书店一趟。——顾长明。”
林弦月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攥紧。
他要见他。
他要亲口告诉他一些事。
是坦白吗?还是想继续骗他?
“您要去吗?”秦昭问。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去。”
陆晏殊看着他。“我陪你。”
林弦月摇摇头。
“我自己去。”
陆晏殊的眉心微微蹙起。
“弦月——”
“我自己去。”林弦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要亲自问他。如果他在骗我,我要亲自拆穿他。”
他看着陆晏殊,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陆晏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弦月的心安定了许多。
“好。”他说,“我等你。”
林弦月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一艘小型穿梭机从战舰上起飞,向帝都星的方向驶去。
舷窗外,星海无声流转。林弦月一个人坐在舱室里,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星辰,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事。
顾长明在等他。
在书店里等他。
那个他曾经以为是最可靠的盟友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慌乱。
只有冷。
冷得像冰。
穿梭机在帝都星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弦月一个人走出太空港,坐上一辆悬浮出租车,向第七区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车子在玫瑰街十七号门口停下。
林弦月下车,站在那家小小的书店门前。
招牌上的字还是那么斑驳——“拾光书店”。
他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顾长明。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看到林弦月,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来了?”
林弦月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什么?”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弦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看看吧。”他说。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林婉清”。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他母亲的笔迹。
“长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的行动,出卖我的人,是你身边的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一定是情报部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来找你,请你告诉他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有多残忍,他都有权利知道。”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婉清。”
林弦月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明。
“出卖她的人,是你身边的人?”他问。
顾长明点点头。
“谁?”
顾长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林弦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他的名字。
不是席兰亭说的那个名字。
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他叫方海。”顾长明说,“当年是我最得力的部下。也是——席兰亭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
林弦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母亲出事那天,是他把行动计划泄露给席兰亭的。”顾长明继续说,“事后我查了很久,才查到他头上。但那时候,他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暗了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但一直没有找到。”
林弦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席兰亭说,是你动的手。”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复杂。
“席兰亭说什么,你都信?”
林弦月没有说话。
顾长明轻轻叹了口气。
“弦月,”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人。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存储器,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方海这些年活动的全部记录。”他说,“包括他和席兰亭的通讯记录,包括他参与人口贩卖的证据,包括——你母亲出事那天,他发出的那条泄密信息。”
他看着林弦月,目光幽深而疲惫。
“我用了八年,才把这些东西收集齐。”
林弦月低头看着那枚存储器。
他没有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小小的芯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席兰亭在骗他。
顾长明说的是真的。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个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只有席兰亭一个人。杀了席兰亭,就替母亲报了仇。
但现在他知道了。
席兰亭只是下命令的人。
真正动手的人,还在外面。
还在活着。
还逍遥法外。
“方海现在在哪里?”他问。
顾长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边境星域。之后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线索。”
林弦月看着他。
顾长明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他可能在为一个人工作。”
“谁?”
“帝国情报部部长。”
林弦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情报部部长。
席兰亭的同伙。
方海的保护伞。
也是——他母亲的另一个仇人。
他看着那枚存储器,伸出手,把它握在掌心。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长明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欠你母亲的。”
林弦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那封信和那枚存储器贴身收好,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顾先生。”
顾长明看向他。
“我会找到方海的。”林弦月说,“替我母亲,也替你。”
他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书店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暗去。
林弦月站在街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帝都星的夜空没有边境星域那么璀璨,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但他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路还很长。
仇人还有很多。
但他不会停下。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有人在等他把真相找出来。
他转身,向太空港的方向走去。
身后,玫瑰街十七号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但林弦月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开始。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