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灰堡之夜
飞船在太空中行驶了整整十个小时。
舷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林弦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看着那些熟悉的轮廓——废弃的矿井,倒塌的建筑,还有那片埋葬了他母亲的废墟。
“快到了。”陆晏殊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林弦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愤怒?悲伤?还是复仇即将完成的释然?
都不是。
只是空。
空的像那颗灰白色的星球,什么都没有。
飞船降落在灰堡唯一的太空港。舱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金属粉尘和工业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
又回来了。
第三次。
第一次,是来找母亲的遗物。
第二次,是来找母亲留下的真相。
这一次,是来找最后一个证人。
周济民。
七人中最狡猾、最善于隐藏的那个。在张启山死的当天晚上,他凭空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被席兰亭灭口了。
但林弦月知道他没有死。
因为追踪器还在动。
“坐标显示在哪里?”陆晏殊问。
林弦月低头看着光脑上的红点,微微蹙眉。
“那片废墟。”他说,“我母亲失踪的那片废墟。”
陆晏殊的眉心也蹙了起来。
“他去那里做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也许,他想把真相埋在那里。也许,他和席兰亭达成了什么交易。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他在等我。”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去。”
林弦月点点头。
两人离开太空港,坐上一辆破旧的悬浮车,向废墟的方向驶去。
灰堡的夜晚来得很快。
太阳落山后,整颗星球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矿区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只巨兽的眼睛。
悬浮车在废墟边缘停下。
林弦月跳下车,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那些倒塌的建筑在黑暗中像一座座坟墓,沉默地矗立着。
“往哪边走?”陆晏殊问。
林弦月低头看着光脑上的红点。
“东边。”他说,“大约两公里。”
两人向东走去。
脚下的地面铺满碎石和工业废料,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夜风在废墟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半倒塌的建筑。
那是一座废弃的矿井入口,井口的支架已经锈蚀,摇摇欲坠。周围散落着各种废弃的设备,在黑暗中像一只只匍匐的怪兽。
林弦月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建筑。
追踪器显示,周济民就在里面。
“我一个人进去。”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认真。
“他如果看到你,可能会害怕。”他说,“害怕就会跑。跑了我还要追。”
陆晏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
林弦月点点头,转身向那座建筑走去。
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了进去。
建筑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的星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到处是倒塌的横梁和锈蚀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林弦月放轻脚步,向深处走去。
追踪器上的红点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半坍塌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一盏便携式照明灯的光。
林弦月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满是疲惫和恐惧。眼睛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狼狈不堪。
但林弦月认出了他。
周济民。
七人中最狡猾的那个。
此刻像一只惊弓之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到林弦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是谁?”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周济民拼命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你——你是来杀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弦月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冷得像冰。
“我叫林弦月。”他说,“林婉清的儿子。”
周济民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你还活着——”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七个人,死了六个。”他说,“你是最后一个。”
周济民的嘴唇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弦月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他问——
“张启山死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周济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弦月往前走了一步。
周济民被逼到墙角,浑身发抖。
“说。”
“我——我看到席兰亭的人——他们给张启山下了毒——”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然后——然后我就跑了——”
林弦月点了点头。
“第二问,”他说,“席兰亭的罪证,你知道多少?”
周济民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知道一些——但——但我不敢说——”
“说。”
周济民闭上眼,一口气说出来——
“他手里有一个账本,记录着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贩卖人口、走私军火、倒卖情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账本藏在瑞银的保险柜里,只有他自己能打开!”
林弦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
“最后一问。我母亲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周济民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我在帝都星——”他说,“是——是席兰亭亲自下的命令,派‘黑蛇’去杀的她——我——我只是事后帮忙善后——”
林弦月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你可以活着。”
周济民愣住了。
“什——什么?”
林弦月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活着,才能当证人。”他说,“军事法庭上,需要你这样的人。”
周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瘫坐在墙角,像一堆烂泥。
林弦月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别想着跑。”他说,“外面有人守着。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门外,陆晏殊正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拿到了?”
林弦月点点头。
“他愿意当证人?”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
“他会愿意的。”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
林弦月摇摇头。
“还没结束。”他说,“还有席兰亭。”
陆晏殊点点头。
“对,还有他。”
两人并肩走出那座废弃的建筑。
身后,周济民蜷缩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夜风依旧在废墟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呼啸。
但林弦月知道,有些东西,快要结束了。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