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暴前夜

那一夜，林弦月没有睡着。

他躺在陆晏殊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眼睛却一直睁着，望着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星海。

母亲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温暖，和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他想起了一些碎片——

很小的时候，有人抱着他，哼着不知名的歌谣。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下雨的时候，有人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冰冷的雨滴。

饿的时候，有人把最后一块食物塞进他嘴里，自己却笑着说“不饿”。

那些碎片太碎了，碎到他一直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

他真的有过一个母亲。

一个爱他的母亲。

林弦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脆弱。

只有冷。

八年前，她死了。

死在她为之效力的帝国手里。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因为她成为了某个人的威胁。

因为她——

是我的母亲。

林弦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

“睡不着？”

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弦月偏过头，对上陆晏殊幽深的眼眸。

“吵醒你了？”

陆晏殊摇摇头，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在想什么？”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在想她。”他说，“我母亲。”

陆晏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

“我不记得她。”林弦月继续说，“只记得一些碎片。她抱过我，护过我，把最后一块食物给我。”

他顿了顿。

“但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都不记得。”

陆晏殊的手臂微微收紧。

“弦月。”

“嗯？”

“你想找到真相吗？”

林弦月沉默了几秒。

“想。”他说，“但我也怕。”

“怕什么？”

林弦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星海，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星辰，声音很轻——

“怕真相，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不管多可怕，我都陪着你。”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他知道。

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在他身边。

但正因为这样，他更怕。

怕自己会连累他。

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对他下手。

怕——

“别想太多。”陆晏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你。”

林弦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深渊号抵达边境星域的边缘。

舷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那是“灰堡”。

林弦月曾经待过的矿业星球。

“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陆晏殊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颗星球，目光幽深。

“你母亲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就在灰堡附近。”他说，“我想去看看。”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你亲自去？”

陆晏殊点点头。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太危险了。”他说，“你是帝国元帅，不应该——”

“弦月。”

陆晏殊打断他，转过身，面对着他。

“这是我陪你查的第一件事。”他说，“我必须亲自去。”

林弦月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就像他劝不动自己一样。

“好。”他说，“一起去。”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好。”

一个小时后，一艘小型登陆舰从深渊号出发，向灰堡飞去。

舰上只有四个人——陆晏殊、林弦月、秦昭，还有沈止渊。

秦昭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林弦月一眼，目光复杂。

沈止渊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偶尔和林弦月聊几句，缓解沉默的尴尬。

登陆舰穿过大气层，降落在灰堡唯一的太空港。

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金属粉尘和工业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弦月深吸一口气。

七年了。

他又回到了这里。

灰堡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空，灰扑扑的建筑，灰头土脸的人群。远处的矿井入口像一张张巨兽的嘴，吞噬着一个个走进去的矿工。

“你来过这里？”陆晏殊问。

林弦月点点头。

“七年前，”他说，“在这里待了半年。”

他没有说更多。

但陆晏殊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走吧。”他说，“去档案局。”

灰堡的档案局是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外墙斑驳，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

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沈止渊上前交涉，出示了帝国军方的证件。老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整个人都精神了。

“元、元帅？”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您亲自来——”

“八年前的档案。”陆晏殊打断他，“帝国情报部在这里执行任务的所有记录。”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有、有！您稍等！”

他转身跑进后面的档案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档案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八年前。

他母亲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几分钟后，老头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出来，放在桌上。

“这、这些都是。”他说，“八年了，没人来查过。”

林弦月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封面上印着帝国情报部的徽章，旁边是一行小字——

“绝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份任务简报。

“任务代号：深渊凝视。”

“执行人员：林婉清（少尉情报官）。”

“任务目标：调查灰堡矿业公司高层与边境星盗集团的关联，收集证据。”

“任务期限：三个月。”

林弦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林婉清。

他的母亲。

他继续往下翻。

简报后面是任务日志，记录着每一天的行动。

“第三天：成功潜入矿业公司总部，获得初步情报。”

“第七天：接触目标人物，取得信任。”

“第十五天：发现矿业公司高层与星盗集团的秘密会面，录下全程。”

“第二十三天：情报传递成功，等待下一步指示。”

林弦月一页一页翻着，心跳越来越快。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第八十七天：身份暴露，被迫撤离。请求支援。”

“第八十八天：支援未到，失去联系。”

“第八十九天：搜索无果，判定为‘失踪’。”

“第九十五天：正式判定为‘任务中牺牲’。”

林弦月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牺牲。

他们就用了这两个字，结束了她的一生。

“不对劲。”沈止渊忽然开口。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沈止渊指着任务日志上的日期。

“第八十七天她发出求援信号，”他说，“但支援直到第九十五天才派出。整整八天，她在等，帝国在做什么？”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向陆晏殊。

陆晏殊面色冷峻，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潮。

“档案不完整。”他说，“最后那几页被撕掉了。”

林弦月低头看去。

确实，任务日志的后面，有几页残留的纸屑。有人故意撕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谁动过这份档案？”秦昭问那个老头。

老头连连摇头。

“我、我不知道啊！这档案八年没人动过，我发誓！”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当年她失踪的地方，在哪里？”

老头想了想，指向窗外。

“往东五十公里，有一个废弃的矿区。”他说，“那边经常有星盗出没，一般人不敢去。”

林弦月看向那个方向。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我要去看看。”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一起去。”

登陆舰再次起飞，向东飞去。

舷窗外，灰堡的地面越来越荒凉。那些曾经繁忙的矿井早已废弃，只剩下一座座漆黑的洞口，像大地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五分钟后，登陆舰降落在一片废墟旁边。

舱门打开，林弦月第一个跳下去。

脚下是坚硬的地面，铺满了碎石和工业废料。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废弃矿井，井口的支架已经锈蚀，摇摇欲坠。

八年前，她就是在这一带失踪的。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来过这里。

她在这里战斗过。

她在这里等过救援。

然后——

她死了。

“弦月。”

陆晏殊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无声的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只手。

“走吧。”他说。

四人向废墟深处走去。

穿过废弃的矿井入口，走进幽深的隧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弦月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林弦月把手电筒照向隧道的墙壁。

那里有一个标记。

很浅，几乎被灰尘覆盖，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个小小的符号——

一个月亮。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符号。

那是他小时候画过的月亮。

他母亲教他的。

“这是她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告诉我，她来过这里。”

陆晏殊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符号，目光幽深。

“继续往前走。”他说。

他们继续深入。

隧道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会出现一个月亮的符号，指引着方向。

直到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入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穴中央，有一艘已经坠毁的小型飞船，船身锈蚀，到处都是弹孔。

林弦月站在入口，看着那艘飞船，一动不动。

他知道。

那是他母亲的飞船。

他慢慢走过去，穿过那些锈蚀的残骸，走到飞船的舱门前。

舱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飞船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小。驾驶舱，生活舱，储物舱——所有地方都落满了灰，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生活舱，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

床上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白色的，女式的，帝国情报部的制式服装。

林弦月走过去，拿起那件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那是帝国情报部的身份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林婉清。

林弦月握着那枚徽章，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母亲，真的来过这里。

她在这里生活过，战斗过，等待过。

然后——

他忽然看见床头的墙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弦月，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妈妈已经回不去了。别找真相，太危险。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林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眼眶有什么东西在发酸，然后滚落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眼泪无声地流。

妈妈爱你。

这四个字，他等了二十多年。

终于等到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陆晏殊走进来，看见他站在床前，看见那行字，看见他脸上的泪。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但在空旷的废墟里，却格外清晰。

秦昭和沈止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林弦月终于平静下来。

他擦掉眼泪，把那枚徽章和那件衣服小心收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陆晏殊。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脆弱。

只有一种冷。

冷得像冰。

“走吧。”他说。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去哪里？”

林弦月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去找真相。”他说，“那些人不让她活着离开这里，那我就替她问一问——为什么。”

（第十三章完）

第十三章 风暴前夜

第十三章风暴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