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匿名树洞

那天雨夜之后，他没有再主动给叶清扬发过消息。叶清扬也没有找他。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那个“晚安”，像一扇关上的门。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人家把话说清楚了，他懂了，就够了。

但他还是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空白文档。明天要更新，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以后不用特意坐在我对面。图书馆位置很多。

他反复地想：我做了什么让他觉得我在刻意靠近？我是不是太明显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越想越睡不着。

他打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点进一个熟悉的网页——

某文学城论坛的匿名树洞区。

这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写文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看看别人的故事。他有一个小号，从来没发过帖，只是看。

今天他看了很久。那些帖子，有骂老板的，有吐槽室友的，有问怎么追人的，有说失恋了想死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也想发一个。

反正匿名。反正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注册了一个新ID，叫“辰时不见”，在标题栏敲下：

【匿名】暗恋一个人三年，把他写成所有男主，他好像知道了。

然后他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他比我高，182，戴金丝眼镜，冷白皮，学信息的。我每本书男主都是这个设定——185+、戴眼镜、学神、清冷禁欲。写了三年，出了四本书，每一本的男主都是他。

上周他发现我在写他了。他看了我的书，说看了三遍。他没说破，但我能感觉到。

然后前天，他跟我说：以后不用特意坐在我对面。图书馆位置很多。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委婉地让我别靠近。

也是。我是男的，172，社恐，除了写文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喜欢我。

就这样吧。我懂的。

打完这些字，他看了两遍，然后点击“发表”。

屏幕上显示“发帖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后悔。但已经发了，匿名，没人知道是他。

他关掉网页，躺回床上。

还是睡不着。

但至少那些话，有人说过了。

哪怕没人知道是他。第二天早上，林亦辰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看——十几个通知，全是某文学城论坛的。

他愣了三秒，才想起来昨晚那个帖子。

点进去一看，帖子已经有八十多条回复了。

1L：

楼主抱抱，也许他躲你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呢？

2L：

三年啊……这也太久了，楼主好能忍

3L：

不敢面对=不够喜欢。我懂的。

4L：

但是他把你看的书看了三遍诶！如果只是嫌弃你，为什么要看三遍？

5L：

楼主你确定他说那句话是在拒绝吗？有没有可能他是害羞？

6L：

社恐怎么了？会写文超酷的好吗！

林亦辰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让他心跳加速。

有人说他在拒绝，有人说他在害羞，有人说楼主你太自卑了，有人说要不你直接问清楚。

他翻到第37楼时，手指停住了。

37L：

楼主，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在保护你？

林亦辰愣住。保护？

我是男的，172，社恐，除了写文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喜欢我。

他想起叶清扬的身份。红三代，军校生，叶家长子。那天在食堂，叶清扬给他打汤时，旁边有人在看。

他想起那个目光。不是善意的。

难道……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想太多。人家只是礼貌。

他继续往下翻。

第52楼，有人问：楼主你笔名叫什么？我去看你的书。

他当然没回。

第68楼，有人说：楼主你千万别放弃，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第79楼，一个匿名ID说：楼主，你写的那句话——“写了三年，出了四本书，每一本的男主都是他”，我看哭了。

林亦辰看着这条，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年了。他一个人偷偷喜欢了三年。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姐。

现在那些话终于说出去了，虽然是匿名，虽然没人知道是他。

但有人看见了。有人回复了。有人说“我看哭了”。

这就够了。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更新。

今天写的是男主终于向女主表白的情节。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版本里，男主说：

“我不是最好的那个人。但我会是那个，最想对你好的人。”

读者评论刷得很快。

“啊啊啊啊啊甜死了！”

“辰大今天怎么回事！居然不虐了！”

“呜呜呜这个表白我收下了——”

林亦辰看着这些评论，忽然想起那个帖子里的第79楼。

“我看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可能是因为，他也想有一天，有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对匿名ID说。是对他说。

对林亦辰说。晚上，林亦辰收到一条微信。

是叶清扬。

叶清扬：今天更新看了。

林亦辰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这五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天没联系了。他以为就这么结束了。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林亦辰：学长怎么知道我今天更新？

叶清扬：你每天这个点更新。

林亦辰愣住了。他每天凌晨更新，这是习惯。但叶清扬怎么会知道？

叶清扬：男主表白了。

林亦辰：嗯。

叶清扬：写得很好。

林亦辰盯着这行字，心跳越来越快。他夸我写得好？他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林亦辰：谢谢学长。

那边沉默了几秒。

叶清扬：林亦辰。

林亦辰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有点抖。

林亦辰：嗯？

叶清扬：那天在图书馆，我说的话，你误会了。

林亦辰愣住了。

误会？误会什么？

叶清扬：我不是让你别靠近我。我是说……你不用刻意坐在我对面。你可以坐我旁边。

林亦辰盯着这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坐我旁边？

他什么意思？

叶清扬：图书馆位置很多。但如果你坐我旁边，我可以帮你占座。

林亦辰握着手机，手指在抖。

占座。帮他占座。坐旁边。

所以他那天不是拒绝？他是……他是这个意思？

林亦辰：学长……

叶清扬：还有，你写的那些女主，我看了很多遍。

叶清扬：不是因为写得好。

叶清扬：是因为像你。

林亦辰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三天来的失眠，可能是因为那个帖子里的回复，可能是因为叶清扬说的这些话。

像我。

那些男主，他写的时候全是照着叶清扬写的。185+，戴眼镜，学神，清冷禁欲——全是叶清扬。

但叶清扬说喜欢，是因为像我。

像林亦辰？

172，社恐，除了写文什么都没有的林亦辰？

他擦了擦眼泪，打字：

林亦辰：学长，我不太懂。

叶清扬：不懂什么？

林亦辰：你说像我，是什么意思？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亦辰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叶清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有点沉：

“那些女主，我都喜欢。是因为像你，我才喜欢。”

林亦辰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室友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宿舍很安静。

但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打字…

林亦辰：学长，你是在表白吗？

叶清扬秒回：是。

一个字。

林亦辰看着这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亦辰：那我也表白了。

林亦辰：我喜欢你三年了。从大一新生报到那天开始，你在迎新摊位上帮我拎箱子，我就喜欢你了。

林亦辰：那些男主全是照着你写的。

林亦辰：叶倾，叶清扬，只差一个字。我以为藏得很好。

林亦辰：对不起，我太笨了，那天没听懂你的意思。我以为你在拒绝我。

林亦辰：我这三天都没睡好。

林亦辰：叶清扬，我喜欢你。

他一口气发了七条。发完才觉得太多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叶清扬回了：

叶清扬：我看见了。

叶清扬：那个帖子，匿名树洞的。

林亦辰愣住了。

什么帖子？他怎么知道？

叶清扬：“辰时不见”。是你吗？

林亦辰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那个ID是我？他怎么看到的？他一直在看？

叶清扬：我每天都刷那个区。

叶清扬：昨晚看见那个帖子，就知道是你。

叶清扬：三年。每本书男主都是我。185+，温柔，学习好，家境好…而女主，172，社恐，除了写文什么都没有。

叶清扬：林亦辰，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叶清扬：你有我。

林亦辰盯着这行字，眼泪糊了满脸。

他打字，手抖得按不准键盘：

林亦辰：叶清扬。

叶清扬：嗯。

林亦辰：你现在在哪儿？

叶清扬：宿舍。

林亦辰：我去找你。

他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凌晨两点四十，宿舍楼已经锁了。他跑到一楼，看见门卫大爷正打瞌睡。

“大爷，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这么晚了——”

“就一会儿，求您了！”

大爷被他红着的眼眶吓了一跳，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林亦辰冲出宿舍楼，往研究生区跑。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

追什么？

追那三年的暗恋。追那个说“你有我”的人。

跑到研究生宿舍楼下，他停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182，灰色外套，金丝眼镜，冷白皮在路灯下白得发光。

叶清扬。

他站在那里，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林亦辰跑过去，停在他面前，喘着气。

叶清扬看着他。

红着的眼眶，被风吹乱的头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跑什么？”他问。

林亦辰没说话。他往前一步，踮起脚——

吻住了叶清扬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只有两三秒。然后他退开，看着叶清扬的眼睛。

“我也来了。”他说，“你说的，你可以帮我占座。我现在来了，你占不占？”

叶清扬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金丝镜片后面，很深，很亮。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亦辰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

他伸手，把林亦辰拉进怀里。

“占。”他说。

凌晨两点五十，研究生宿舍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亦辰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和他的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