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夜的水果

林亦昕的膝盖是在第三天晚上开始疼的。

拍戏时有个下跪的镜头，导演说不够真实，让她真跪。水泥地，跪了六条。收工的时候膝盖只是红了一片，她没在意。

第二天接着拍，又是下跪的戏。这回跪完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还是没在意，揉了两下继续拍。

第三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澡时才发现不对劲。

右膝盖肿了，比左膝盖大一圈，按下去发硬，隐隐作痛。她试着弯了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她想。明天还有戏，要跪的。

她擦干身体，换了睡裙，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会儿，疼得睡不着，又坐起来，翻箱倒柜找药。

没有。她什么都没带。红花油？云南白药？都没有。

算了。她想。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把腿放平，关灯，闭上眼。

睡不着。

膝盖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夹在两腿之间，让右腿悬空。好一点，但还是疼。

手机忽然亮了。

是叶清婉。

叶清婉：睡了吗？

林亦昕犹豫了一下，回：还没。

叶清婉：方便下楼吗？

林亦昕愣住。下楼？现在？快十一点了。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短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叶清婉。

林亦昕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打字：学姐你怎么来了？

叶清婉：送点东西。

林亦昕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前天她说的话——“以后晚归，发消息给我”。所以她今天来了，是因为我没发消息？

她回：我马上下来。

她套上外套，穿着拖鞋就往下跑。电梯太慢，她走楼梯，三层楼跑下去，膝盖疼得她龇牙咧嘴。

跑到门口，叶清婉正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

“跑什么？”叶清婉看着她微喘的样子，眉头皱了皱。

林亦昕想说怕你等久了，但没说出口。

“学姐怎么来了？”她问。

叶清婉没答，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林亦昕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苹果、橙子、香蕉，还有一盒草莓。

“……水果？”

“嗯。”叶清婉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膝盖上。

林亦昕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睡裙只到膝盖上面，右膝盖肿着，在路灯下很明显。

她下意识想缩腿，但没缩动。

叶清婉已经蹲下去了。

185的个子，蹲下来，视线刚好和她的膝盖平齐。她伸手，手指轻轻按在肿起来的地方。

“疼吗？”她没抬头。

林亦昕被她的动作惊住了，愣愣地说：“还……还好。”

叶清婉按了按，力度很轻，但林亦昕还是疼得抽了口气。

叶清婉抬头看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多久了？”

“两……两天。”

“拍戏跪的？”

“……嗯。”

叶清婉站起来。她比林亦昕高太多，站起来后，林亦昕得仰头看她。

“药呢？”

“没……没带。”

叶清婉没说话。她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放回口袋。

“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

林亦昕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五分钟后，叶清婉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药店的袋子。

她走到林亦昕面前，蹲下去，把袋子打开。里面是红花油、云南白药喷雾、弹性绷带。

“抬腿。”她说。

林亦昕愣愣地抬起右腿。

叶清婉握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干燥温热，托着她的小腿，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拧开红花油，倒在自己手心，搓热，然后按在林亦昕膝盖上。

“忍着点。”她说。

然后开始揉。

疼。真的很疼。红花油的热辣和膝盖的肿胀混在一起，林亦昕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外套下摆。

但叶清婉的手法很专业，不是乱揉，而是顺着肌肉纹理，一点一点把淤血推开。

揉了五分钟，叶清婉停下来。

“好点吗？”

林亦昕活动了一下膝盖。还是疼，但好像没那么胀了。

“好点了。”她说。

叶清婉点点头，拿起云南白药喷雾，对着膝盖喷了几下。然后拿起弹性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绷带缠得松紧刚好，既固定住了，又不会勒得太紧。

缠完，她把林亦昕的腿轻轻放下来。

“明天别拍了。”她说。

林亦昕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叶清婉站起来，看着她，“膝盖伤了不养好，以后会落下病根。”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里面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林亦昕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我跟导演请个假。”她说。

叶清婉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林亦昕低头看看手里的两个袋子——水果的，药的。再看看自己的膝盖，被缠得好好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但除了谢谢，她还能说什么？

“学姐。”她开口。

叶清婉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叶清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自己想。”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回答。

林亦昕忽然不想再“自己想”了。她想听他亲口说。

“我想不出来。”她说，抬起头看着叶清婉，“你告诉我。”

叶清婉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冷白皮的耳尖上又浮起那层薄红。

但她只是说：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

“叶清婉！”林亦昕叫住她。

叶清婉停下，没回头。

林亦昕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睡裙外套拖鞋，左手拎着水果，右手拎着药，膝盖上缠着绷带。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叶清婉回过头。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说：

“你想我来吗？”

林亦昕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她说。

叶清婉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林亦昕看见了。

“那就来。”叶清婉说。

她转身走了。黑色外套消失在路灯尽头。

林亦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很快。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再看看自己的膝盖。

忽然就笑了。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着了。林亦昕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把两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出手机，给叶清婉发消息：

林亦昕：到了。

那边秒回：

叶清婉：嗯。腿放平，别压着。

林亦昕：好。

叶清婉：明天早上我再来看。

林亦昕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

她明天早上有课吗？她不用训练吗？她专门来看我？

她想了想，回：

林亦昕：你不用训练吗？

叶清婉：早上没事。

林亦昕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叶清婉是大四，课应该不多。但“没事”的意思是，原本有事，但为了来看她，推掉了？

她不敢这么想。但又忍不住这么想。

林亦昕：那……明天见。

叶清婉：嗯。睡吧。

林亦昕把手机放下，躺平，右腿垫了个枕头，让膝盖悬空。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叶清婉蹲下去，握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叶清婉的手心温热，揉着她膝盖时力度刚好。

叶清婉抬头看她，眼睛很深，耳尖泛红。

叶清婉说：你想我来吗？

她说：想。

叶清婉说：那就来。

林亦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快得不像话。

她想起林亦辰问过她：姐，你觉得叶清婉怎么样？

她当时说：挺好的。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挺好的。

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林亦昕被敲门声叫醒。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

叶清婉站在门口。还是黑色外套，手里拎着早餐。

“醒了？”她问。

林亦昕头发乱着，睡裙皱巴巴，脸上还有枕头印。她愣愣地看着叶清婉，脑子还没转过来。

“早……早。”

叶清婉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昨晚明显了一点。

“去洗脸。”她说，“早餐趁热吃。”

她把早餐递过来，转身要走。

“等等！”林亦昕叫住她。

叶清婉回头。

林亦昕站在门口，接过早餐，看着她。

“你……不进来坐坐？”

叶清婉看了看她身后的宿舍——女生宿舍，她进不去。

“不方便。”她说。

林亦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但叶清婉是女的啊——

不对。

她看着叶清婉，忽然想起对方平时的穿着、气质、还有宿舍阿姨看到帅哥时那种眼神。

宿舍阿姨可能认不出来。

她忽然想笑。

“你等会儿。”她说，跑回屋里拿了件外套披上，然后走出来，“那我陪你下去。”

叶清婉看着她：“没洗脸。”

“吃完再洗。”

“头发乱着。”

“扎起来就行。”

林亦昕把早餐袋子往她手里一塞，三两下把头发扎成马尾，然后看着她：“好了，走吧。”

叶清婉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刚睡醒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亮亮的，看着自己。

她没说话。

但林亦昕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这一次，停留了很久。